这时候,一双手及时从旁边扶住她,将她顺势带入一个单薄柔软的怀抱。
“云师姐,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赶快离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少女容箬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着急和催促,云莳借她之力站稳,抬头环视周遭,不禁从头凉到脚。
她这才发现,那些原本互相攻击的远古修士与妖魔虚影,不知何时齐齐停手,转向她们的方向,无论正魔,都和白狐一般眼睛猩红,被同一种疯狂之色浸染,有的只剩半边残躯,仍拖着武器朝她们爬来。
“云师姐,它们都被魔气控制了,我们挡不住的!”
容箬声线不稳,显然也急了,拉住云莳就想往外跑,后者神色恍惚了下,在原地站定,旋即咽下了满口血气,拨开了她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往外轻轻推出去。
云莳不及多说,只能朝她仓促笑了笑,低声道,“抱歉容箬,你快走吧,我得去帮他。”
说罢,云莳已经转身奔向大战的中心,纵身而起,一道雪白剑光斩落,迎面扑来的魔物被她一剑劈开,尖啸着化作黑烟散去。
而她本就心脉受损灵力不支,这一剑下去,登时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淌。
云莳牙关紧咬,不顾身体是否承受得住,用尽所有残存的灵气,凌空快速掐诀,荒原上的温度骤降,刺骨寒气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密密麻麻的冰晶。
“去!”
她清喝一声,无数冰棱如暴雨般朝那只巨大白狐虚影倾泻而去,在它周身轰然炸开,寒气冻结了它的动作,生生将它钉在原地一息。
就这千钧一发的一息,云蘅抓住了。
他再无半点保留,周身妖气暴涨,长尾横扫过去,锋利的利爪裹挟着滔天威势,狠狠撕入那虚影的咽喉,将其脖颈撕开一道巨大血口。
虚影不及反抗,仰天发出一声震彻荒原的悲鸣,庞大的身躯震颤着,到底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魔气消散。
撑到此刻,云莳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直直从半空向下坠去。
下坠的瞬间,她模糊的视线里,望见那只胜利的白狐回过头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直直朝她的方向望去。
短短刹那,她彷佛看到,那双原本银亮的眸子,混沌而空洞,不知何时也被血月的光芒浸染,化作了与残影如出一辙的猩红颜色。
与之同时,不远处炸开一道耀眼金光。
“阿弥陀佛——”
一声沉厚佛号如惊雷滚过荒原,金色佛光铺天盖地涌来,所过之处,那些猩红眼眸的魔气虚影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化作飞烟消散。
那道身影以最快的速度掠来,在云莳即将触地前,一双大手险险将她接住,旋即,她整个人都被拥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云莳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面庞,清俊如玉,眉心一点朱红,是清梵及时赶到了。
他的素白僧衣上染着点点血迹,周身佛光尚未散尽,双臂紧紧抱着她,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与忧虑。
云莳耳边仍嗡嗡作响,她说不出话,也听不清好友在说什么,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那只巨大的白狐。
它刚刚撕碎最后一道魔气虚影,动作暴戾,浑身浴血,显得越发狰狞。
其后,它抬起脚步本想往这边靠近,但紧随着清梵而来,同在落星原试炼的众修士已经拦在前方。
这些人族修士显然也经过了一番苦斗,个个形容狼狈,手持本命法宝,神色激动而充满敌意。
“果然是壁画中的那只白狐!”
“预言里的灭世者就是它,绝不能容它再作乱!”
“杀了它,以绝后患!”
两方对峙,怒喝声此起彼伏,对面的巨狐悬立半空,猩红的眼眸扫过这些看到妖兽就喊打喊杀的修士,然后,越过重重人影,精准落在被清梵护在怀里的云莳身上。
只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终究,白狐不再试图前进,大步退后,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转身,几个起落,那抹雪色已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
当这次力竭昏迷,云莳没有马上醒来,而是困在一片血色的梦境。
满眼都是殷红,天空是红的,大地是红的,连呼吸都是腥甜的铁锈味。
她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壁画里的末日景象,一抬眼,才惊觉自己站在玉衡峰的广场上。
周围全是熟悉的建筑和场景,但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寂静得毫无声息。
云莳踉跄着在尸体间寻找,只翻看到了一张张惨白失色的面孔,童子明松、和尘师叔、林娘子……还有其他或熟悉、或陌生的无数张面孔,全都横倒在地,空洞的眼睛大睁着,好像都在看着她。
发生了什么?……是那个灭世预言,还是域外妖魔入侵?
抑或,两者皆是。
梦里的她茫然无知,慌忙起身,低头才看到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然后她听到唯一的声音,是粗重的喘息,还有低沉的咀嚼声,从她身后传来。
云莳意识到了什么,僵硬转身,一眼望见那只巨大的正蹲在不远处,低头啃噬着什么。
听到动静,它缓缓抬起头,狭长狐眸也是猩红的颜色,满口利齿沾满碎血肉,顺着齿尖滴答落在地上。
而她的目光再往下,看到了它利爪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被掏空的胸口上方,是苍白如纸的端丽面容,眼眸半阖,神情平静,分明是她最熟悉与最敬仰的师尊,丹玄子。
见状,云莳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脑子一片空白,她眼看着那只巨大的白狐站起身,喉咙里滚出兴奋的低鸣,一步步朝她逼近。
……
“阿莳,快醒醒,”熟悉的嗓音穿透梦魇,一声接一声,急切地想要唤醒她,“不要怕,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云莳猛地起身,像是溺水者从深水中浮出来,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衫,牙关都还在打颤,一看就是还未从噩梦中完全醒来。
见她这般,守着她的清梵顿觉不妙,右手快速结印,指尖泛起金光,凌空画下一道符文,按在她的眉心。
旋即,只见丝丝缕缕的残余魔气从云莳身上逸出,发出小小嘶鸣,转眼消散。
同时,他揽住她,温热的左掌紧贴她的后背,送去温和灵力,并在她耳边低诵静心咒,语调低沉平和,像一泓清泉,徐徐浇熄她心头翻涌的惊惧。
许久,云莳的颤抖缓缓平息。
她睁开眼睛,目光仍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眼前这张脸。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处传来。
“清梵,原来是你么。”
清梵心头微松,仍没有放手,他垂眸看着她,右手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紧蹙的眉头,想要将那点褶皱抚平。
“是我,阿莳。”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歉疚,“抱歉,我来晚了。”
他说着,禁不住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角,闭上眼。
“还好,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与她倾诉,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阿莳,让我留在你身边罢,无论是现在,还是那所谓的末日……让我陪着你,不要再推开我了。”
第85章 报复
清梵呢喃低语, 他怀中的人仍是动也不动。
耳边的声音似远还近,许久,云莳抬起头来, 显然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 怔怔看着跟前人。
“……小和尚,我睡了多久, 其他人呢?”
闻见这声熟悉的称呼, 清梵心头顿酸,好像许久没有听到她这般唤过他了,低低地应了声。
“都没事, 阿莳,刚刚你被梦魇所困,现在好些了么?”
云莳下意识点了下头,忽而又皱起眉, 用力晃了下脑袋, 神情显出两分茫然,显然已经不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梦。
——只依稀记得那是个非常可怕的梦境,只是残留的丁点印象便让她心跳加快,本能的心悸。
便在这时, 旁边响起脚步声, 继而是轻柔的女子声音。
“云师姐终于醒了,辛苦清梵大师了,接下来, 便由容箬来照顾云师姐吧,我们皆是女子,行事也方便些。”
闻言, 清梵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到那名绿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生得清秀文弱,目光径直落在他怀中人身上,神情满是关切。
他迟钝地从记忆里翻出此人,似乎是青月宗的弟子,昨夜他们赶到时,她正守在云莳身边,也在极力护着她,看着没有恶意。
饶是如此,清梵头一次不顾什么规矩礼仪,仍然没有松开云莳,俊容平静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