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下头颅,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慢慢靠近她,然后张开口,似要咬在她脖子上。
几乎与之同时,另一头传来雷霆般的怒吼声,“阿莳,快往后退!”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震得焦黑的地面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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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声音,云莳猛地回头,透过碑林,望见一群人影正朝这边疾奔。
是清梵和其他试炼的修士,晚了片刻,到底是穿过幽魂的封锁追了上来。
她心头顿紧,下意识叫住身边又露出防御和攻击姿态的巨狐,“等等,他们不是坏人,我来应对就行!”
狐狸转头盯着她,猩红的眼眸不辨喜怒,终是定在原地,只用竖瞳死死盯着那群人影,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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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头,从众人会和、感应方位,到跃下裂隙、穿过幽魂聚集的外区,清梵等人远不如云莳来的轻松。
他们一路奔波打斗,个个衣袍染血,才抵达这片核心区域。清梵作为队伍里的领头人,纵然修为高深,伤势也最重,穿过最后一层结界时脚步不稳,被身旁紧盯着他的绿衣少女一把扶住。
可没等女子露出招牌的暖心笑容,就被清梵下意识推开,他难得失了风度,看也没看她,低声丢下句“多谢”,便身影如风,当先掠进兵器冢里。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巨大的白狐半蹲在山坡边缘,眼睛是猩红的颜色,垂下头颅,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正对着云莳的脖颈。
“阿莳,快往后退!!!”
清梵脱口惊呼,身形已掠出数丈,掌心灵力瞬间凝聚。
可下一刻,他猛地刹住脚步,胸口起伏不定,目光满是惊疑。
对面的云莳没有躲,没有惊慌,甚至还转头拍了拍狐狸的面颊,与它低声说了句什么。
而后她往前一步,挡在了妖狐跟前,抬起双手,阻止他们继续靠近。
“抱歉,请不要再过来了,他并无恶意,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云莳扬声对众人道,诚恳地望着他们,“此地危机四伏,我们与其自相猜忌、刀兵相向,不如先同心协力,度过眼前的险境。”
第88章 激发
碑林环绕, 剑冢沉寂,连空气都凝滞如死水。
云莳以全然维护的姿态,立在巨大的妖狐身前, 前方是神色各异的人族修士,二者泾渭分明, 顿成对峙之势。
清梵僵硬地站在原地——
在她拒绝自己之后,他几乎是片刻未停地追上来,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一切打算, 万万没想到,找到她时会面临这等场面。
在清梵的身后,众修士紧握兵器, 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一幕,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那不是壁画上的灭世妖狐吗?云仙子怎会与之为伍……”
“我们别被骗了,狐族最擅长迷惑人心,云仙子 定是被它蛊惑了!”
“快看, 那上面的剑——那就是传说中的破妄剑!只要杀了这头妖狐, 肯定就能打开封印取得神剑!”
几句话的功夫,无论众人怀揣何种心思,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坡顶那柄黑色长剑上,为其攫住心神, 呼吸变得急促, 还有人双眼发红,不受控制地朝那方迈出步子。
清梵刚从纷乱心绪中回神,便察觉诸人状态不对, 心头一凛,降魔杵重重顿地,一声清越梵音激荡开来, 在寂静中回荡。
“此地有异,诸位稍安勿躁。”
这一声如晨钟暮鼓,众人灵台骤然清明,纷纷停步,面面相觑间不敢再妄动。
平息了这股骚动,清梵再度转头,晦涩的目光从云莳身上,慢慢扫过她身后那头满是煞气的妖兽。
“阿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清梵的嗓音是压抑后的沉哑,“我不信你会被它蛊惑,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迎上好友的目光,云莳心头像被什么用力攥了下,可到这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开,只能压下酸涩,恳求地望着他。
“我知道,我没有神智错乱……这只狐狸不是你们口中的妖狐,他、他是我的灵宠,陪我进入落星原,数次救我于危难,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你们真的认错了”
话未说完,已有修士忍不住站出来反驳,“落星原秘境岂容普通妖兽踏足,而且这只妖狐分明与壁画上的一模一样。”
“对,那双血瞳正是妖族失控的象征,哪怕先前真的是灵宠,如今也已嗜血成性、再无理智,更不能容它留下!”
听到这些质问,云莳面色愈冷,“壁画是壁画,大白是大白,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便在这凭空臆测。”
她也失了耐性,索性怼回去,“他与我心灵相系,数次生死与共,如果真如你们所说,是灭世妖狐,那第一个死的就该是我,也容不得我活到此刻与你们争辩!”
这话一出,众人登时语塞。见他们无话反驳,云莳再接再厉,目光一转,径直落在清梵身旁的绿衣少女身上。
后者顶着张清秀脸庞,满目关切,一幅全身心挂在清梵身上的样子,除了关心的对象不再是她,其他表现和之前同行时别无二致。
见状,云莳眼底掠过冷意,但如今只有此人能做证,她没有选择,只能扬声叫出其人姓名。
“容箬,你我同行多日,你也清楚这只白狐的来历,在洞窟里,荒原上,是它奋力消灭魔影,助我们脱离险境——倘若你之前说的话尚有半句真心,此时便站出来为我作证。”
众人闻言惊讶,视线齐刷刷转移,跟着落在一直没多少存在感的“容箬”身上。
苏玉倾僵在原处,不能再装无事人,不得已转头,对上云莳的逼视,刹那间,数日同行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饶是冷血如他,竟也有须臾的恍惚。
这时候,耳畔的新月坠子陡然一烫,针刺般的痛感将他唤醒,苏玉倾咬紧牙根,只能维持着伪装,为难似得垂下眼,许久才声音低弱,模棱两可地回了句。
“抱歉,云师姐,妖毕竟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所以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口中说着这些鬼话,就连苏玉倾自己也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明明未曾抬头,却仿佛能感知到对面女子彻底的失望与冷漠。
那方,听到这个不算意外的回答,云莳冷冷扯了下嘴角,不再浪费精力在其身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最前方的清梵。
这也是她唯一还抱有期望的人,她最后一次尝试,向他走近一步,努力地解释。
“小和尚,我知道你不是这般武断盲从的人。大白真的是我的灵宠,绝不是预言里的灭世者,我们不必非要斗得你死我活,白白让别有用心的人占了便宜……”
这回,对面的清俊僧人似是听了进去,可冷硬的神色依旧没有动摇,只是微微摇头,以近乎悲悯的目光望着她。
“阿莳,即便我真的相信你,可你回头看看,这只妖兽当真如你所说吗?何况,我等就算不与它为敌,它难道就允许我们靠近剑冢了么?”
*
清梵这话听得云莳怔住,她意识到什么,慢慢回头。
果然,巨大的白狐已是满脸不耐,双耳压在脑后,对着一众修士伏身呲牙,戾气毕露,只是碍于她挡在前面,才强忍着没有扑出。
——失去神智的云蘅,连她都差点没认出来,又怎么会对这群满是敌意与杀气的异族表现出友好?
双方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共存。她所有的话都是一厢情愿,毫无用处。
见云莳神色僵滞,全然明白过来,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肯挪开,张臂挡在他们跟前,仍要护着这只妖狐。
清梵望着这样的她,电光石火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是前不久,她拒绝他的理由,她说要去找一个人,对她极为重要,“重要到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所以,值得她违背原则以命相护的人,正是这只妖狐、她口中的“灵宠”,亦是自从入了秘境,就不知踪影的云蘅。
——云蘅就是妖狐,他不是消失无踪,而始终就在他们面前,以妖身示人。
这才是灭世预言中所说的,其人“极擅伪装”,来历特殊,非常人所能揣度,且在进入秘境后,便会暴露真容。
短短刹那,清梵想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包括那日云莳听到预言后的反常态度,她无疑早就知道云蘅的真正身份,且也联想到了他与预言的关联,只是固执地不肯相信,才不惜将灭世者的嫌疑揽到自己身上。
想通了这一切,清梵已经分不清心底涌动的是什么心情,攥着降魔杵的指节泛青,“阿莳,”他艰难开口,死死盯着她,“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