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问题,他早就问过她了,她的答案从无迟疑,也无掩饰。
云莳望着他,望着容箬,望着他们所有人,眼里最后的希冀一分分散去。
她脸上没了表情,后退一步,对着昔日好友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天地骤变。
一缕血色月光撕开上空阴霾,直直洒落在碑林之间,众人反射性抬头,就见阴云散开处,一轮饱满得近乎妖异的血月,正悬在正中。
月圆之夜,已至。
地面同时开始震颤,坡顶那柄黑色长剑上的符文锁链在视野中亮起,发出细碎鸣响,沉寂万年的破妄剑,在这一刻有了苏醒迹象。
这番异动让诸人心头收紧,感觉到了气机的变化。反应最快的是白狐,扭头望向长剑,骤然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所有人耳中嗡鸣眼前发花。
它再伏低身体,朝着跟前人袒露出宽阔的脊背。云莳定睛看去,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克制住回头的冲动,朝他点点头,一个翻身跃上狐背。
随即白狐纵身跃起,银色身影恍若闪电,在碑林间飞掠,载着她朝坡顶的破妄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容箬”耳畔的新月坠子灼痛加剧,几乎让他难以忍受。
玄曜魔君的声音在他识海中沉沉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时辰已到,玉倾,速速动手!”
苏玉倾也知道再不行动便来不及了,他握紧拳头,狠下心,在混乱中悄然后退。
旋即,他拢在袖中的手飞速结出一连串隐秘而繁复的印诀,交织成一道无形阵纹,再以气劲割破腕脉,用自身血气为引,激活脚下的大阵。
直到最后一道手印落下,地面的震颤加剧,让众人差点站立不稳。
以剑冢为中心,一道巨大的血色光环从地底浮现,遽然蔓延开来,将整片碑林牢牢笼罩,血光冲天,符文流转,古老的血祭大阵被彻底唤醒。
紧接着,那些插在碑石旁的上古残兵嗡鸣大作,刀、剑、戟、矛,每一柄都染着万年前的血迹,全都被阵法之力唤醒,震颤着从泥土中拔起,悬于半空,锋刃齐齐调转。
对准了阵法中的每一个活着的修士。
面对这样的突变,众人脸色煞白,兵器出鞘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咬牙怒骂,“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而此刻,白狐载着云莳已接近坡顶,她因为异动回头,脸色骤变,连忙伏低身子,在疾风中贴近狐狸耳畔急喊。
“糟了,师兄,我们要不要回去——”
狐狸跟着回头,那一瞬间,仿佛有神智归位,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安抚。
随即他转过头,四爪发力,速度再增,继续向前。
几息后,他们总算落在破妄剑前。月光已完全覆上剑身,将漆黑长剑映成一片淡红,其上的符文锁链清晰可见,哗啦作响,随着阵法的激发抖动得越发剧烈,好似在下一刻便要崩断。
第89章 求你(作话修改)
短短片刻, 血祭大阵被激活,整片碑林沦为炼狱,那些沉睡万年的上古残兵腾空而起, 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哪怕能进秘境的都是各宗门的精英弟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仍猝不及防, 惨叫声四起,有人被洞穿肩胛钉在碑石上, 有人拼死撑起的护盾被接连撞击震得粉碎。
“不好, 结阵!”
清梵厉声大喝,降魔杵顿地,一圈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他一人当先, 将幸存的修士聚拢在身后,佛光与降魔杵交织成一道屏障,勉强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锋芒。
血雾飞速弥漫,与月光混在一处, 将整片天地染成猩红。
下方乱成鼎沸之势时, 云莳已落在黑色长剑旁,心神顿时被其牢牢摄住,听不到半点厮杀声,心跳如擂鼓。
随着月光越盛, 剑身上的符文锁链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崩散, 消失在空中,不知何时,她的手已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指尖触到剑柄的刹那, 彻骨冰寒顺着涌来,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尸山血海,妖魔肆虐, 还有那只仰天长啸的白狐,被长剑贯穿的刹那……
这股饱含杀气的剑意汹涌而来,差点将她的自我意识冲散,危急关头,一声尖锐狐啸穿透血雾,如利剑般刺入她的识海。
云莳惊醒,发觉眼下的情况有多糟糕,白狐已经急得恨不得冲上前将她撞开,她当机立断咬破舌尖,以刺痛稍稍逼退这股凶戾的意识。
再回头,一眼看到了底下正艰难抵挡兵器潮攻击的修士们,清梵挡在最前方苦苦支撑着,随时可能被攻势吞没。
事到如今,破解危局的唯一希望,只能在这柄传说中的破妄剑上,云莳没有后退,咬牙对白狐挤出声音,“没事,我、我可以的……”
旋即,她用最大的意志压下剑中肆虐的杀意,彻底豁出去,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注剑身,以心御剑,以念破禁。
剑身震颤不休,在她拼尽全力之下,终于开始松动。
与此同时,那些疯狂攻击修士的兵器残骸受到牵扯,动作陡然缓下,众人得了喘息机会,纷纷将目光投向坡顶。
混在人群中的苏玉倾总算有理由跟着望去,赫然瞧见蓝衣少女正躬身拔剑,浑身都绷至极限,那柄深埋地底的破妄剑,当真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地一寸寸退出来。
因为她的举动,天上的血月都在晃动,地面的震动也越发明显。
见此情景,清梵等人士气大振,反击愈发凌厉,渐有翻盘之势。
在苏玉倾的耳边,新月坠子晃动更甚,玄曜魔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压不住的怒意。
“该死,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压住了破妄剑,不能任她这样下去,玉倾,马上打断她!”
苏玉倾心头收紧,但男声厉声催促,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只能指尖微颤,袖中的双手开始结印——
最后一刻,余光掠过坡顶的少女,她的侧颜对他来说,甚至还算陌生,可那样的神态和目光,不顾一切的坚定,是他记忆里熟悉到刻骨的模样。
苏玉倾牙根紧咬,颊肉抽搐,似乎一个恍惚,手中的印诀微不可见地偏了半寸。
那道附了他灵力的飞箭本应直取云莳,因为这一丝偏差擦着她的身侧掠过,轰在她身后的石碑上。碎石飞溅,冲击的气浪意外地推了她一把,让她借力将剑又拔出三分。
转眼间,“铮”然嗡鸣,黑色的破妄剑已完全被她拔了出来。
当云莳高举神剑,一股浩荡之力席卷四方,阵法的光芒被压下去,那些悬在空中的兵器残骸彻底僵住,哗啦啦坠落在地,再无动静。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异变又生。
血月暗了暗,人群中的“容箬”脸色骤变,捂着耳垂大步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枚新月耳坠炸开一团黑芒,在他身前急速膨胀、凝聚,眨眼间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周身魔气翻涌如潮。
玄衣飘拂,广袖翻飞,那虚影眉目深邃,碧色眼眸幽深如渊,俯瞰着下方众人,仿佛在看一群垂死挣扎的蝼蚁。
与之同时,苏玉倾身躯一震,再也维持不住伪装,绿衣碎裂纷飞,身形拔高,墨发披散,一身红衣如血,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脖颈,耳垂、颈间缀着细碎的金铃。
再看那张脸,已是全然陌生,剑眉凤眸,薄唇紧抿,俊美得近乎妖异,面色雪白如纸,低垂着眼眸,似乎不敢对上旁人的视线。
见状,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这是魔族的分身投影,是玄曜魔君!”
“红衣金铃,那是合欢宗的圣子,他竟然混入了我们之间!”
“原来容箬才是魔族奸细!”
在众人骚乱愤怒之际,玄曜魔君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而是将视线投向坡顶上,那个按剑而立的蓝衣少女,和她身后那只浑身浴血的白狐。
“有意思。”玄曜魔君低沉开口,“尔等以为拔出这柄剑,就能结束血祭了?”
他说着,挑起唇角,竟是笑起来,旋即袖袍一挥,整片天地的魔气随之翻涌,血祭大阵由暗转明,一道道血色纹路重新浮现,光芒更胜刚才。
也就是这时,云莳手中刚安稳下来的破妄剑变得极其沉重,她近乎控制不住,再低头看去,剑身上迅速蔓延开同样的殷红颜色,很快将整个剑身都覆盖住。
呼吸间,漆黑长剑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她记忆里,壁画上最后那柄血色长剑的样子。
云莳的意识因此再度动摇,恍惚中闻见那句声震四野的喝令。
“灵墟天狐,尔本就是我魔族悍将,时机已至,还不速速动手,帮本尊除去这些人族,以血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