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莳偏过头,咬紧牙关,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可脑海里翻涌的画面怎么也压不住——
是那轮破碎的血月下,白狐痛苦地吞下长剑,明明身形都要维持不住,还拼尽最后力气,回头送她离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头时,情绪已平复了许多。
而那双眼睛里的坚定也比方才更甚。
“苏玉倾,我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也不知道走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她说得很慢,却没有迟疑,“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走下去。我不会后悔,我也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苏玉倾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而也笑了。
“阿莳既然都这么说了,玉倾焉有不从之理。”他垂下长睫,微笑中两分认命,三分释然,“只要阿莳不嫌弃,我选的路,自然也不会后悔。”
第99章 天裂
在那边众修士出发前, 云莳和苏玉倾赶在前头,再不耽误,朝凌云宗而去。
不出两日, 当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的景象让云莳猛然顿住。
……就像之前一路听闻的, 此地的天,果然裂了。
往日峰峦叠翠的凌云山脉, 天空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裂隙, 像被什么巨兽的利爪从内部撕开,暗红光芒从中渗出,将整片天空染成猩红。
定睛望去, 裂隙边缘黑雾翻涌,无数黑影在其中蠕动,探出扭曲的肢体和满口利齿,在虚空中抓挠撕咬, 不断扩大着裂口。
雷霆在裂隙周围炸裂, 每一次都照亮那些可怖的轮廓。那是天魔,成千上万的天魔,正蛰伏在裂隙之后,蠢蠢欲动涌入这方世界。
而拦住这些妖魔的, 是下方的灵力结界,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座主峰以北斗七星之势排列,峰顶迸发出耀眼的光束, 冲天而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结界,如同倒扣的碗, 将整道裂隙笼罩其中。
结界上不时炸开一团黑气,那是天魔的攻击漏了下来,每一次撞击都让结界震颤,灵光黯淡一瞬。可很快,下方又涌上新的灵力,将缺口补全。
结界下方,无数道流光穿梭,那是凌云宗和各派的修士们,有的落在峰顶加固阵法,有的腾空而起击杀那些穿过结界的散落妖魔,远远的,能听见嘶吼声、喝骂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
远远望着这幕,云莳脸色骤变,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冲向那片光芒最密集的中心——玉衡峰。
*
玉衡峰前,战况正烈。
又一波天魔突破了结界的缝隙,黑压压扑了下来,或长着狰狞的骨翼,或拖着布满倒刺的长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留下一道道焦黑痕迹。
最前方,一道身着素白僧衣的身影手持降魔杵,佛光迸射,每一次挥动都将成片天魔震成齑粉,僧袍染血,半步不退,正是清梵。
在清梵身后,数十名各派修士结成阵势,抵挡着从其他方向包抄的妖魔。云莳一眼扫去,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落星原幸存的修士,有凌云宗的弟子们,还有一袭红衣、持剑抗魔的熟悉身影。
那人竟是许久未见的赵灵真,曾经娇蛮任性的瑞阳郡主,此刻一身劲装,手持长剑,正立在清梵身侧,出手熟稔凌厉,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在她不远处,大胤太子容景昭额坠金扣,锦衣染血,没有往日的骄娇之气,亦是一幅拼死抗敌的模样。
云莳刚穿过结界,不及细看,一只巨大的天魔朝她扑来,她 直接抬手出鞘,剑光如虹,将其一剑斩落。
这道凌厉的剑光惊动了前方的人,清梵心有所感,击退身前的妖魔,骤然回头,看到纵身而来的她,那刹那瞳孔紧缩,时间都似乎变慢下来。
“清梵你在发什么呆!”
赵灵真清喝,不经意跟着望了眼,面色也变了,喊声脱口而出,“阿莳,你回来了!”
这一声如平地起惊雷,许多人纷纷循声望去。在消灭这波涌来的敌潮后,赵灵真最先转身,朝云莳狂奔而来。
“阿莳,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女孩一头撞进云莳怀里,死死抱住她,杏眸中的眼泪夺眶而出,“你还没等到我来凌云宗看你,怎么能……怎么能……”
云莳心潮起伏,反手将她抱紧,亦是喉咙发堵,“对,我还活着,与郡主再见了。”
慢了一步,清梵与其他修士们跟着飞身而来,隔着赵灵真,他无法走近,只能站在不远处,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了太多东西,他近乎从恍惚中醒来,禁不住向前一步,许久才能沙哑开口。
“……抱歉,阿莳,在剑冢时,是我太过无能,才让你落入险境”
“没事的,都过去了。”云莳闻言,也想起了在剑冢中发生的那些事,叹息之余打断他的话,“小和尚,彼时的情况凶险,本就由不得你我,你能做到那般已经倾尽全力了,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也从没把活命的希望全然寄托在旁人身上,直接将此事掠过,目光转向裂隙口正不断滋生的妖魔,直奔最关键的问题。
“眼下这是怎么回事?才短短几天,界壁破损怎么会波及凌云宗,还引来了这么多天魔?”
清梵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清俊的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此事说来话长。”
他轻叹一声,“那日我等从落星原侥幸逃回,谁想开启的传送通道久久未能闭合,反而在天空中急剧扩大,竟直接联通了天外天,这些域外妖魔蜂拥而来,若非众人及时合力开启护山大阵,险些酿成大祸……”
在清梵解释之际,他身边的修士们目光已从云莳身上挪到她身侧,沉默不语、呈护卫之姿的苏玉倾身上。
一瞧见那张极具辨识性的俊美面孔,几个同样从落星原活下来的修士登时摆出防御姿势,破口叱骂。
“他是合欢宗圣子苏玉倾!”“就是他,先前勾结魔界的人作恶,还在落星原暗算我等!”“杀了此人,为枉死的同伴报仇!”
喧嚷声里,赵灵真也松开抱着她的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最厌恶的人就在边上,不由露出困惑与警惕。
“阿莳,此人向来居心不良,你如何会与他同路回来?”
至于被声讨的“恶人”本人,苏玉倾身影单薄,面色还透着几分苍白,像是没听到周遭的斥骂,俊容冷淡,立在云莳身侧,未动分毫。
面对这个局面,云莳在带回苏玉倾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当下来不及细说,只能抬步把人挡住,扬声压住众人的质疑。
“大家稍安勿躁。苏玉倾先前确有错处,但如今已洗心革面,在魔界与我一同斩杀了玄曜魔君,并且立下心魔誓,愿听我之令,为守护此界出力,所以过往之事,可否容后再议?”
清梵也从回忆中拔出心神,目光扫过两人身上,听到“在魔界与我一同斩杀了玄曜魔君”这句话,立刻便猜到了她这些天被掳后的凶险境遇,她能从魔界活着回来,显然与苏玉倾的相助分不开。
心念急转,他抬手按住众人的躁动,沉声道:“既然如此,眼下战事吃紧,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此人过往暂且不论,先让他留下协助御敌,待击退天魔潮后,再另行处置。”
*
清梵刚说完,未等众人反应,另一道清润嗓音从天而降,含着疲惫,熟悉得让云莳心头一悸。
“阿莳,你果然活着回来了,为师便知道,你定然能度过这关。”
云莳抬头,就见那道雪白端丽的身影从峰顶落下,周身灵力还未完全收敛,正是师傅丹玄子。
再细看,其人云鬓两角竟已多了几缕白发,这段日子显然殚精竭虑,为了抵抗天魔耗尽了心力。在她后面还跟着和尘师叔和众峰主,以及明松等凌云宗弟子们。
丹玄子快步而来,向来情绪内敛的她头一次张开双臂,当众拥住了徒儿,声音难得失去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你的命灯一直没熄,阿莳,为师就知道你还活着。”
闻言,云莳眼眶一热,抬手回抱,用力点头,“弟子没事,师傅,我回来了。”
终于见到师门长辈,云莳想起从落星原到剑冢经历的般般件件,还有这一路来听到的流言蜚语,心头的那块大石愈发沉重,忍不住出声。
“师傅,我在魔界、不,应该是某个临近天外天的地方,好像看到师兄了……他的命灯也亮着吧?他肯定还活着,在等我们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