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急道出这句埋在心底已久的话,谁知四周骤然一静,仿佛触到了不可言说的禁忌,周遭的声响逐渐低下去,直到消失。
就连跟前的丹玄子也双臂僵硬,缓缓放下去,呼吸变得凝滞。
心头的大石“扑通”沉下来,但还没触底,云莳怀抱着最后的希望,红着眼睛望向最为信任的长辈。
“师傅,师尊,师兄的身世如何,品行怎样,您是收养他、养大他的人,肯定比谁都清楚,他即便身有妖族血脉,也绝不是预言中的灭世者,落星原的事也根本不是流传的那样……”
然而,跟前人的神情一点点淡下去,那双素来通透沉静的眼眸底下,深藏已久的某种情绪翻涌出来,看得云莳心尖发颤,到底住口,说不下去。
“阿莳,你师兄,已经不是从前的云蘅了。”
丹玄子一字一顿,说得极轻,目光再度投向天边,那里早已不是往日的云海,而是末日般的裂隙与涌动的妖魔,她终于叹出来。
“……即便为师通晓天机推演之术,当年收养他时,便已察觉他体内天狐血脉异常强盛,注定与这场灭世浩劫纠缠至深。可那时我太过自负,以为能将他引上正途,教他守正持心,护佑苍生。”
说到这,她转回头,复杂的目光落在小徒儿身上,见她面色苍白茫然,似乎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更沉了些。
“阿莳,为师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同意收你为徒,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你是彼时的阿蘅唯一表现过在意的人。我以为,这些年你们兄妹朝夕相处,当能让他对这世间多几分羁绊与归处。”
因此,在她的刻意放手之下,年幼的二人情谊日深。待到青云大比的时候,丹玄子才惊觉,这对师兄妹的牵绊早已超越寻常兄妹的界限。
但一切,似乎都抵不过冥冥中的天意。当年秘境中那个不通人性的半妖之子,即便长成了如今众望所归的掌门首徒,即便与这世间有了最温柔的羁绊,可在落星原地古战场上,他体内的妖族血脉还是被彻底激发。
剑冢中,面对那柄失控的神剑,世间唯有身具天妖血脉的云蘅能以身将其压制,可在他吞剑的那一刻,便也注定会魔气侵体、丧失人性,再也回不到最初。
丹玄子眸色黯淡,望着云莳,轻声落下最后一句。
“阿莳,事已至此,阿蘅不再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个人了,你便当他的命灯已灭,就此放下吧。”
听完这番话,云莳听懂了,可面色更加苍白仓皇,她嘴唇发颤,下意识想找人求助,可抬头望去,清梵垂下目光,赵灵真咬着唇别开脸,和尘师叔叹了口气,就连明松和那些师兄弟姐妹们,也只是红着眼眶望着她,欲言又止。
广场上分明站满了人,却无一人开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时也变得陌生,云莳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某个噩梦,不禁踉跄着后退一步。
第100章 是他
明明在进入落星原之前, 云蘅还是那个清冷端方、天赋卓绝的掌门首徒,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不过数日, 因为身具妖族血脉,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他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不愿提起的存在。
哪怕是最亲近的师长,再谈及他也只剩“放下”二字, 仿佛十数年的悉心教养从未存在过。
云莳挥开苏玉倾要扶她的手, 固执地望着丹玄子。
“不,师兄他还有神智,他还认得我, 他明明活着,为什么我们要放弃他?”
她哑着嗓子,“师傅,当年是您将师兄救回来, 亲手将他养大, 如今正是需要您拉他一把的时候,求您不要……”
然而,跟前人望着她,眼中仅存的温度渐渐冷却。丹玄子知道云莳是世上最难接受此事的人, 可她只能打断。
“阿莳。”她的声音不重,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肃,“若有半点希望,为师今日都不会同你说这话。”
她顿了顿, 缓缓扫过周围的一切,目光沉暗如渊。
“你一路回来,应当已看到如今危急到了何种地步。阿莳, 你不仅是阿蘅的师妹,更是为师的徒弟,凌云宗的弟子,我宗的门训,你不是不记得。”
凌云宗的门训?
‘斩妖除魔,护卫苍生。守心明性,不负大道’——当初,被丹玄子问起时这个问题时,云莳还能答得毫不犹豫。
可她何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日这步,像是困在一座更大的浮生阵中,从云蘅的身世,到此刻所有人的态度,都与她认知中的截然不同,云莳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荒谬之极的茫然。
见她不语,丹玄子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沉甸甸地压下来。
“如今你已是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凌云宗的大局,日后终将落在你肩上。”她看着云莳,一字一顿,“阿莳,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话音落下,云莳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她垂着头,双拳紧握,红了眼眶,还是倔强得不肯回答。
和尘真人看不下去,上前叹息,“阿莳,我们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事情已经如此……如今还是先抵御天魔,其他的,容后再议罢。”
云莳缓缓抬头,脑中一时间闪过许多画面,但又一片空白。她扫过眼前一张张沉默的脸,明知众人已做出抉择,仍再次后退,咬紧牙关,逼出一句:“不,无论如何,我绝不——”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骤然震颤。所有人脸色剧变,刷地抬头望向天穹。
“糟了,祂又来了!”
惊呼声里,云莳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天地摇晃,本已稍稳的天际裂隙被一股巨力生生撑开,暗红光芒如瀑倾泻,蛰伏在黑雾中的天魔受了感召,再度冒出头,攒动着等待。
裂隙之中,就见一头庞然大物缓缓探出半个头颅,银白长毛覆盖全身,祂倏然睁眼,露出狭长冰冷的一双血瞳,如深渊乍醒,只一眼扫过,便令下方众人通体生寒、心胆俱颤。
这头银色巨狐自裂隙后俯瞰人间,似在寻找着什么,可身躯太过庞大,任凭如何努力也无法挤入此界。
众目睽睽之下,祂唯有将一只前爪探入缝隙里,遮天蔽日地从天顶压下来,仅一挥动,裂隙便被撕得愈发宽阔,周围天魔发出嘶吼,躁动着捶胸顿足。
也就是这一爪余威,护山结界水波般剧烈震颤,险些溃散。掀起的狂风更是席卷而来,将天权峰上的藏经阁生生掀翻。
“快避开——”
惊呼声中,众人四散奔逃,惨叫声与崩塌声混作一团。
巨狐见状愈发焦躁,猛地仰天长啸,震得群山簌簌,地面开裂,连底下的云莳都被震得气血翻涌,身形摇晃,被一直紧盯着她的苏玉倾及时扶住。
而她没心思再推开他,好不容易缓下来,便见一道白虹破空而起。
一身雪衣的丹玄子纵身跃起,瞬息已立在阵前最险处,她周身灵力翻涌,炼虚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压得近处天魔不敢上前。手中“凌华”剑霜白如月,随着她抬手,剑身嗡鸣作响。
其人神色沉肃,抬剑直指天际,高声厉喝,“魔物,休想毁我九寰!”
一语落,剑已出。
快得看不清轨迹,只见一道清光横断长空,如天河倾泻,劈向巨狐,剑光所过之处,魔气纷纷溃散,巨狐那坚不可摧的皮毛上,赫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如泉喷涌,染红大片天空。
巨狐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天空乌云翻涌,电芒乱窜,趁着裂隙扩大,更多天魔如潮水般涌入,扑向下方的世界。
整座凌云宗的上空顿时再陷混战,剑光与魔气交织,厮杀声震天动地。
这一切都在片刻间发生,云莳根本不及反应,就看到清梵等人再度迎向那些狰狞的魔物,全力抵挡天魔们的入侵。
她怔怔望着那只全然失去人性与理智的巨狐,终于明白众人方才为何沉默。
倘若真要相信云蘅未死,可他已经化作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够回到从前,回到他们的世界?
心神恍惚间,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
“阿莳,事已至此,该做出抉择了。”
苏玉倾幽然低语,环住她的腰,与她一同望向前方。
他本只是想安慰她,可耳边忽然响来一声极轻的“叮铃”,脑海里什么东西震荡了下,眼底被满目血光映上异样的光泽,出口的话语,不知不觉变了意味。
“他们既不愿信你,你何必再听这些伪君子的摆布?不妨挣脱枷锁任意而为,或者你我此刻便离开,再不过问这些是是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