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绵里藏针的话,清梵的脸色更淡了些,懒得与这人逞口舌之快,他转头看向云莳,下意识放柔声音。
“阿莳,方才仓促,还未问你,在魔界是如何脱身的,可有受伤?现在身子还有不适么?”
无论二人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少女恍若未闻,没有半句回应,她脸色苍白如纸,不像是受伤,更像是情绪受了极大打击,整个人愣愣的,眼神空得让人心慌。
她这样子,让隐隐相对的两男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一时间,两人心底都不是滋味。
……无论是青梅竹马的好友,还是所谓的生死之交,在她心里,无疑都比不过那人。分明早就知道的事,为何此刻揭破,胸口还是会这样闷?
便在这时,一道雪白身影落在破碎开裂的广场上。
丹玄子以一己之力力压大半天魔,此刻收剑落地,形容难得的有些凌乱。她朝这边走来,步履依旧沉稳,只掩不住眼底那抹疲惫。
云莳余光瞥见,整个人猝然惊醒。她大步上前,一把捉住师傅的袖子,眼眶泛红,急急开口。
“师傅,我方才看见了!就在大白眼睛里,师兄的神魂便躺在那里,被破妄剑镇压着!他的眼睛还动了一下,我差点就能碰到他了,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唤醒他……”
面对她的急迫和祈求,丹玄子的神情没有之前的冷肃,而是也反手握住她,深吸了口气。
“阿莳,我都看见了,巨狐因你而退。”她说着轻叹,“是为师一叶障目,看轻了他,以此可见,阿蘅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被魔性吞噬。”
闻言,听出了她的松动,云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可没等出声,跟前人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下去。
“但这只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就算你再去十次百次,能唤醒他残识的可能也微乎其微。何况巨狐已然警醒,绝不会再让你轻易靠近,为师更不能眼睁睁看你如此以身涉险。”
刚提起的心重重砸下去,云莳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通红的眼眶终于含不住泪水,啪嗒滚落下来,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师傅……我不怕的……”她声音抖得厉害,“求您让我再试试……他是师兄啊……”
见她如此,丹玄子呼吸凝滞,向来沉静如水的她,眼眶也终是红了。
那张平静了大半生的面庞上,第一次流露出这般鲜明的情绪——她是凌云宗掌门,注定要守护宗门与天下,可云蘅何尝不是她亲手捡回来、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
这十多年,耗费心力,将那个敏感冷漠的半妖之子,一点点教导成如今的模样,饶是她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可这么多年下来,她又怎能毫无感觉地亲手将他斩于剑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就像这方注定将面临灭世天劫的世界,也会有一线生机。对于如今的云蘅来说,云莳就是那唯一的生机。
只要能看到希望,哪怕微乎其微,她作为二人的师傅,也愿意耗尽所有去尝试。
丹玄子压下心绪,抬手为小徒儿拭去泪水,再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阿莳,抬起头,听我说。”
云莳努力止住泪意,依言听从。
“你当知道,阿蘅的妖族血脉,乃是上古灵墟天狐一脉。这一族天生神魂强大,可克制世间的邪祟魔气。但也正因如此,当魔气过强时,会被反向侵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丹玄子的语速愈快,“当年我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在那里捡到双亲已逝、奄奄一息的他——那地方,便是灵墟。是天狐一族的源起之地,也是藏着他命魂根源的所在。”
听着这些,云莳渐渐明白,呼吸变得急促,盯着她眨也不眨。
“灵墟极为特殊,介乎虚实之间,与任何秘境皆不相同。”
丹玄子握住她的手,力道紧得发疼,“为师尚有一枚古玉,可作为入内的信物。你身上染着阿蘅的气息,到了那自会有感应。若能寻到他命魂所系之处,或许便能联通他的神魂,将他唤醒。”
说罢,丹玄子喘了口气,等身体稍缓,抬起手,轻柔地抚过小徒弟的脸颊。
“阿莳,若当真能将阿蘅唤醒,他身上的天狐血脉,也是此界避免毁灭的唯一希望。一切皆系于此,这条路,只能由你来走了。”
*
丹玄子说的这些,犹如天方夜谭,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可谓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一旁,清梵、苏玉倾、赵灵真、和尘真人等人静静听着,神色各异,彼此对视一眼,终究沉默不言。
云莳死死攥住这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再顾不得其他,只拼命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不宜迟。在众人屏息注视下,丹玄子抬手取下颈间的一枚勾玉,凌空一抛,玉悬半空,静静浮着。
她双手飞快结印,指影翻飞,引动自身毕生修为,尽数倾注其中。那枚勾玉缓缓亮起来,起初只是微光,随即越来越盛,月华般的光芒流淌开来,在半空中凝成一扇光门。
在光门成型的刹那,丹玄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鬓边瞬间添了霜白,眼角爬上细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机,遽然苍老下来。
看到这幕,云莳心头剧震,哑声大喊“师傅等等”,冲上前想阻止,却被那道光芒拢住,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丹玄子衣袂猎猎,目光温和如初,转头朝她笑了。
“阿莳, 为师能为你们做的,就这么多了。”
话音落下,她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云莳被这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送进门里,转瞬坠入一片白光之中。
这次传送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天旋地转的撕扯,没有呼啸的风声。她浮在一片温暖的光海里,周身被柔和的力道包裹着,向无尽虚空中飘去。
第102章 灵墟
如同当初被龙魂之力送出万蛇窟时一样, 云莳在隧道里,隔着隔着一层透明薄膜,外头是无边星河, 斑斓璀璨,有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有的蒙着厚厚雾气,遥远神秘。
云莳浮在虚空, 身无所依, 失去了对时空的感知,只能顺着这条光道漂流。
不知过去多久,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碎片。有的碧蓝海水翻涌, 浪花溅起时,一头鲲鹏破海而出,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转眼又化作巨鱼沉入海底。
也有连绵山峦, 尾羽修长的青鸾从云层掠过, 羽翼拖出光痕,叫声清越回荡,穿过悠长岁月落在她耳中。
无数画面在两侧掠过,认得或不认得的奇异场景如潮水般涨落, 又都迅速落在身后。云莳飘浮在错乱的天地间, 几乎迷失了方向和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望见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那是夜空中,月华下, 一头巨大的云鲸从云层中缓缓浮现,彷佛云雾凝聚而成,半透明的身躯泛着淡淡萤光。
它摆动着庞大的鳍肢, 带起流云翻卷,似乎感受到她的存在,悠然朝这边游来。
云鲸低下头,那双眼睛澄澈深邃,望着她时,犹如一位知晓一切的温和长者。
然后,这个古老的存在仰头吞吐云气,将漫天月华与流云一同吸入。随着“呜”地一声鲸鸣,大股云气自鲸须间喷薄而出,化作无数光点漫天飞洒。
如同星河倾泻,与月华相融,这些光点在云雾间流转交织,映出一幅幅流动的幻景,奇异瑰丽,几如幻梦。
在这些蜃景中,云莳恍惚间望见了那夜,舷窗边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相隔咫尺……那是她与云蘅登上流云舟的第一夜,彼时的她顶着伪装,第一次和他交心,第一次模糊地感受到彼此真正的心意……
当所有光点消散,这头云鲸极为温顺地伏下身子,云莳忍不住抚摸了下它的下颌,喃喃,“你是那日载着我们的云鲸么?你认识我还有我师兄,是不是?”
云鲸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温和如大海的眼眸凝视着她,然后张开大口,呜然一声,里头云气缭绕。
于是,云莳望着它,眼眶还红着,却笑了,“你知道他在哪,是吗。”
她的声音轻下来,“好,那便麻烦你,带我去他身边罢。”
旋即一步踏出,走入云鲸张开的大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