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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莳眼前一片黑暗,能感受到云鲸在往更深处游去。耳边只有它游弋时的呼吸声,沉闷而悠长。
许久,云鲸停住,随即缓缓张口,她眼前骤然亮起来,到了刺目的地步。
云莳本能地以手掩面,好一会子,她激跳的心稍微平复,放下手,眯着眼睛望出去。
那里是一片冬日的荒野,远处是灰蒙蒙的起伏山峦,满目厚厚的积雪,偶尔有几丛黑色的灌木从雪里探出来,没有半点绿色,也看不到任何人迹。
这个场景让她怔住,旋即手腕一暖,云莳低头,就见一束雪白光线缠上腕间,然后向前延伸,如引路之线,遥遥连接着雪地里的某处。
指尖碰了碰这道光线,是熟悉的、属于云蘅的清正灵力,云莳眼眶更热,但她没有掉泪,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和云鲸道了谢,再迈出鲸口,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当云鲸摆尾离开,只剩云莳独自立在原地,周身的灵力被此地的规则压制,鲜活的寒意涌上来,所见所感与真实世界无异。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灵墟,天狐一族的起源之地吗?云蘅的命魂,就藏在这片天地的某处?
这些问题,云莳没有答案,只能循着这道光线的指引,如普通人那样在大雪中跋涉,艰难地找去。
直到她看见一片染了星星点点血迹的雪堆,里头依稀埋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雪盖住,只露出一点轮廓。
云莳霎时忘了呼吸,踉跄着奔过去,没有任何工具,她只能用双手拼命拨开覆在他头脸上的积雪。
刚刚露出五分,她便僵住了,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怔怔伸出手,碰了碰他冻得发青的脸颊。
是冰冷韧性的触感,甚至有些皲裂的粗糙,和人的皮肤毫无差别,眼前是真人,五官眉眼也和云蘅如出一辙……
只是,这张脸比真正的他青涩得多,年纪绝不超过十岁,耳朵的位置顶着毛茸茸的两只狐耳,小小面庞只有她巴掌大,眼睫因青白的面色显得格外浓黑,此刻紧紧闭着,呼吸微弱。
再看他从雪里露出的身子,不着寸缕遍体伤痕,瘦小到嶙峋,就像异世界里幼年版的他,终日风吹日晒、野生野长,才成了这幅糟糕模样。
实在没想到会找到这样的他,云莳神色复杂,想起什么,忙用快冻僵的手去摸他的脖子。
还好,虽然被冻得厉害,但心跳还在,她顾不得更多,继续徒手把他从雪里挖出来,连带着那条同样细瘦的白色狐尾,没有生气地垂在少年身后。
云莳用自己的衣衫裹住他失温的身体,将小小的少年直接抱入怀里,轻的没多少重量。
这样的他,再在这冰天雪里里呆上片刻都可能丢掉性命。云莳抬头辨认天色和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在附近的山脚寻到个岩洞,勉强安置下来。
顾不得细想这个幼年版云蘅是怎么回事,眼下救人最要紧,云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再用力揉搓他的手脚,按压胸口。
折腾好一阵子,怀中少年的心跳渐渐加强,青白的小脸上也有了抹血色。
云莳擦了把额头的汗,刚松口气,就看见怀里人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她不由也屏住呼吸,就着外头透来的光线,清晰地看到,少年露出一双灰琉璃般的银色竖瞳,刚睁开还是迷茫的,似乎没看清她,还下意识往温暖处——她的怀里——蜷得更深了些。
对上这双眼睛,云莳的猜测基本落实。她动也不敢动,下刻,瞧见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浑身变得僵硬,瞳孔缩小,整张脸都紧绷起来。
发现他细微的变化,云莳顿觉不好,反手捉住他伸出尖利指甲的小手,不等她再多反应,少年猛地挺身,张开一口细密的獠牙,带着风声就朝她脖颈咬来。
这般速度,寻常人根本无法避开,亏得她身手犹在,一只手锁住他的双臂,另一只手迅疾如电,堪堪卡住他咬来的嘴。怕伤着他,情急之下只能以虎口抵住他的利齿。
结果少年也毫不含糊,不管嘴里是什么,一口咬下去,差点将她的左掌虎口咬穿,鲜血顺着他的瘦削下颌就流下来。
云莳:“……”
还真是天天都上当,当当不一样。她实在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人,一来就是这出,老天爷是觉得她还不够倒霉,才非要给她上难度吗。
无奈归无奈,面对眼前年幼瘦小、只剩妖族本能的幼年云蘅,她也没法子,只能先捞回手,再用不伤他的法子把人控制住,手脚都用布条绑住,不让他再扑咬过来。
其后,云莳也耗尽了仅剩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缓了缓,云莳扭头看向角落里还在翻滚挣扎、撕咬布条的少年,心里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尽量用没有威胁的语气开口。
“师兄,不,云蘅,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或者,你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听懂的话就吱一声。”
幼年版云蘅:“……”
即便没什么力气,还是躲在角落里朝她哈气,呲牙咧嘴的,全然一副警惕凶狠的小兽模样。
望着这样的他,云莳没办法了。这样子,别说是恢复记忆,这会的他怕是连人话都还不会说,压根就是一副天生地长的野孩子样,和浮生阵那次被阵势影响记忆的情况完全不同。
她拧着眉头,努力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想来想去,没有一种情况符合,只有师傅丹玄子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忽然响起。
‘当年我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在那里捡到双亲已逝、奄奄一息的他……’
记起这句,云莳心里咯噔一下,盯着眼前的孩子,眼神顿时发直。
不对,不可能,她难不成是回到了过去的灵墟?眼前这孩子,并非幻境或是残魂,而是真正年幼的云蘅,尚未被师傅捡到的那个他?!
第103章 靠近
有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云莳望着跟前人的目光也换了种意味,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而这个疑似幼年版云蘅的少年完全看不懂她的表情,挣扎累了靠在角落里, 浑身还是透着幼兽被困的焦躁和警惕,压根靠近不了半点。
云莳被折腾得没了脾气。无论这个孩子是不是她猜测的那样, 必然都跟云蘅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也是她此行唯一找到的存在。
就算他灵智未开, 认不得她, 眼下也只能先把人照看着,再慢慢想办法放松他的戒备,寻找其他沟通的法子。
心思几转, 她有了大概的计划。看了看那里开始打瞌睡的少年,确定他没法自己逃走,便出门找了些枯枝败叶回来,在洞口处折腾了一阵, 把火升了起来。洞里的温度渐渐没有那么冷了。
可惜身上没带吃的, 刚刚在附近匆匆看了一圈,冰天雪地的连只鸟都没有。她虽然会感觉到饿意,但好歹是修士的身体,扛几天倒没什么。就是眼下的云蘅, 饿得瘦骨嶙嶙, 一看就是整日饥一顿饱一顿的,长时间不吃东西肯定不行。云莳盘坐在火堆旁,凝神思索。
外头的天色暗下来, 寂静的山野里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响动,沉思中的云莳遽然回头,便看到少年警惕的姿态因为失力渐渐松垮下来, 倚靠着岩壁,呼吸也变得微弱。
她皱起眉头,起身走近。他的四肢下意识动了动,但实在没力气再抗拒,垂着头,任由她握住自己手腕。
云莳一探脉,便发现他的状态比自己想的还差得多,刚刚的精神完全就是“回光返照”。感觉到她的碰触,跟前的少年发出低微的声音,干瘪的胃部也咕噜噜地响着。
就算他是半妖之体,比真正的孩童耐造得多,可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完全就是冻饿交加,能撑到此时都算格外顽强。
她拨开他散落的头发,露出半阖着的眼睛和干涸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他嘴角残留的那点鲜红上——正是方才他咬她一口的杰作。少年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下那点血迹,卷入口腔砸吧了一下,就再没动静了。
看着这样的“云蘅”,云莳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心底幽幽叹了一声,知道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还没包扎的左手又递到他嘴边。
闻到甜美的血气,少年本能地张开嘴。云莳浑身微震,刚刚凝结的伤口被他再度咬开,只是这次力气小了许多,虎牙只把之前的血痂咬破。
少年埋头抱住她的手,贪婪地吮吸着流入口腔的鲜血,浑身生机也随之一点点回来。
有了些许力气,少年云蘅自以为隐蔽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跟前人略显苍白的脸色,低头对他轻轻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