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毫无玩笑之意,“一次压下,不代表之后也能高枕无忧。想要解决后患,除了下蛊的苏玉倾,这世上便只有我能帮你做到。”
所以如今,她必须要告诉他的,正是系统一开始丢给她的那些话。
“……而欲要解蛊,唯一的法子,唯有我们亲密接触、水乳-交融,直至灵肉合一,方能将蛊毒彻底化解。”
换而言之,先前的亲吻和拥抱都只是杯水车薪的慰藉,真正的蛊虫仍盘踞在他心脉深处,稍有机会就会重新作祟,只有在他们“灵肉合一”,真正结合之后,蛊毒才会被全部化解。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哗啦扯落。云莳埋下头,跟前的人也看不清神情,久久未发一言。
云莳说的干脆,心却是在这片寂静中越提越高,紧张得没空顾及什么规矩体统。
她的脑子疯狂转动,以师兄的性子,她到底该怎么说服他接受这件离经背道的事。
就算涉及性命安危,可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半生不熟的“风道友”,先前强迫他与自己亲近已是过分,更遑论还要更进一步……
越想越是觉得此事难以办到,在她几乎生出绝望时,万万没想到,跟前人突兀开口,第一句话竟是,“那么,风道友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身形颀长的白衣男子朝她走近一步,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意外救了我,又舍身为我解毒……风道友绝非轻浮随意之人。所以,你又是怎么看待云蘅,看待这解毒之事的?”
云蘅不再回避,银眸直直投来,“风止,你只是出于善心,才甘愿如此付出么?倘若真要你我”他蓦地一顿,“双修方能解毒,你又是否心甘情愿?”
从他口中,“双修”二字清晰吐出,跟前的女子听到后浑身一震,眼神发直,脑子全然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这张覆盖着乔装的少年面庞上尽是茫然和无措,看不到半点与欣喜、羞涩相关的情绪。
……总是口口声声说着要为他解毒,可跟前的年轻姑娘,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罢,也对最终那步,毫无准备。
云莳唇瓣微颤,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也是到此时才惊觉,从师兄口中说出的“双修”二字,与她自己说的,与任何人说的都截然不同。
这感觉,让她、让她……她心尖颤抖,喉咙吞咽了下,还是抿着唇说不出话。
甚至,她不敢对自己承认,此刻她竟觉得跟前人陌生得可怕,以至于让她不敢再看他,刹那间有了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便在云莳止不住后退,面带颓然地躲开他的视线时,跟前人眉峰稍动,赶在她之前,低沉嗓音一锤定音。
“好。既然如此,我答应你。”
云蘅“凝视”着眼前人,见她惊得瞪大双眼,尚未回神,又缓慢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风止,你没听错。我答应你,日后解毒之事,全凭你安排。”
他再度向她靠近一步,咫尺之外,俊容依然清逸温润,那束“目光”却片刻不离她周身。
“所以,请你信我,并继续陪在我身边,好么?”
*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这四个字以激动和震惊两种口吻同时在耳边炸开,嗡嗡作响,云莳的脑子被搅得乱七八糟,心底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理不清也辨不明。
然而,身后已经是窗棂与墙壁,她退无可退,如同那些纷乱的思绪,冲来撞去,最终只能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哦”。
这声回应仿佛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桎梏。方才还隐隐带着侵略性的男子倏然后退,转眼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如月的谪仙姿态。
只是在他“望”向她时,眉宇间会微不可见地柔和稍许。
室内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与先前的尴尬迥然不同。但云莳又说不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
在她越发坐立难安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鲸鸣,紧接着,陆续响起开窗的动静,夹杂着好几声惊呼。
其中也包括邻近的房间,赵灵真的清脆嗓音,她似乎是把头探到了窗外,声音被风吹得飘忽不定,“……这是什么,好美啊……”
云莳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推开虚掩的窗户,也探出大半个脑袋往外望去。
旋即,映入视野里的景色,就让她的呼吸本能屏住。
此际,月华如水,将无垠云海染成银色的汪洋。流云舟正航行其间,下方那头承载着整艘舟身的云鲸,悠然游弋在雾气里,透过散开的间隙,隐约可见它如山峦般起伏的半透明轮廓。
在这静谧时分,巨大的云鲸忽然张开巨口,将漫天月华与流云一同吸入。随着“呜”地一声鲸鸣响彻天际,大股云气自鲸须间喷薄而出,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漫天飞洒。
如同星河倾泻,与月华交融,将整片空域都染成琉璃世界。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光点在云雾间流转交织,竟映出一幅幅流动的幻景,时而是琼楼玉宇,时而是瑶池仙草,转瞬又化作漫天星辰。
云莳被这绮丽的一幕完全攫住了心神,不自觉地伸出手,一缕滢白光点落在她掌心,仿若雪花落下,带来一点冰凉,随即无声湮灭。
这样难得一见的奇观,引得窗边的乘客们连连赞叹。而云莳望着这一切,美得失语,在掌心的凉意散去后,心中不觉泛起怅然若失的伤感。
不知何时,云蘅来到她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长睫低垂,似在欣赏景致,又似在凝睇着她的背影。
云莳收回手,没有回头,轻声道,“听说,见到云鲸蜃景的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最难忘的记忆……云道友,刚刚看到了什么呢?”
云蘅将“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良久方道:“望见了那年春日,与师傅、师妹在飞泉峰赏景,师妹抱着一大捧粉樱,笑着向我跑来……”
云莳微微一怔,然后眼尾无声地弯起。
其实,师兄,我也是呢。
她呼出一口长气,好似将那些杂乱心绪都一股脑排出去了。心情徐徐明朗,她半转过身,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道友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既然你这般看重令师妹,不妨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想不清楚就先不想了,难得能从师兄这个闷葫芦嘴里听到她的名字,云莳自然要抓紧机会,多套几句关于自己的好话来听听。
云蘅没想到她会有此问,微微一愣,旋即恢复常态,望着蜃景中那张明媚的笑颜缓缓消散,没察觉自己的唇边也多了分笑意。
“阿莳……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他敛下长睫,沉吟着回忆,“自她七岁入门,师傅忙于宗门事务与修炼,便将她交于我照顾,可我那时也从未与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相处过……便不免纵容了些。”
云蘅徐徐道,“阿莳素来活泼调皮,爱偷懒贪吃,但遇到感兴趣的法术,又能不声不响地在藏经阁里泡上十天半月……”
诶,怎么对着外人,师兄还尽说些她小时候的糗事?云莳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打断他,略带不满,“不是,这么说来,你师妹就没什么优点了么?”
她为了救他伤透脑筋,都牺牲到眼下这步了,这人连句好听话都不肯说,简直气煞人也。
闻声,云蘅莫名地“瞥”了她一眼,而后平静答道:“阿莳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作为她的师兄,我自然以她为傲……只是不知,风止为何也对阿莳这般感兴趣?”
被反问回来,云莳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差点露馅儿了,忙讪讪笑了下,“没有,就是顺口问问,好奇,好奇而已。”
她是偃旗息鼓了,二人之间也再次陷入寂静。望了眼窗外仍在流转的蜃境,云蘅又看看垂着头、略显沮丧的女孩,不觉又有了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促使他不由自主地启唇,到底说出了最后那句。
“……阿莳很好很好。只是这几年,我或许对她过于严苛了,也不知她心里是否怨怪我。”
当这句话轻轻落下时,几片晶莹的光雪恰好落在云莳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忽而觉得眼眶发酸。
心里,她默默地回答:师兄,你的阿莳或许偶尔会埋怨你,却从来不会真的怪你。
毕竟,是你在那个飘雪的冬日,将蜷缩在街头的她抱进怀里,用整整十年的时光,耐心教会她如何握剑,如何修行,如何安然长大。
在这个世界,没人能比你对她更重要……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的,她也必定会拼尽全力,阻止那个可怕的未来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