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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又到次晨。当三人相继走出房间,云莳和云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师兄妹演技同出一辙,任谁都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丁点昨夜之事的影子。
赵灵真自也毫无感觉。出门瞧见云莳,马上拉着她不放,连声抱怨昨夜没寻到她的遗憾。
“风止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你……昨晚的云鲸蜃景可是百年难遇,你没瞧见着实可惜了……”
云莳哪里敢说当时我就在你旁边的窗户,笑着找了个理由应付过去了,转头时视线不经意与云蘅相触——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默契地同时移开,仿佛刹那间的交错只是晨光下的错觉。
对这些暗流涌动赵灵真浑然未觉。用过早膳后,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云莳在船上闲逛,云蘅无可无不可地跟在旁边。
云蘅虽名声在外,真正识得他的人却不多,纯粹因为那张俊逸的面容,配上罕见的银眸,一路引来了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其人恍若未闻,只是默然跟在二人身后。
在旁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三人渐渐行至船首。
晨晖中,甲板两侧的云海无边无垠,细看又几乎凝滞。不知怎么,今日的云鲸似乎停了工,整艘流云舟悬在万丈高空,半点不见移动。
船舷处正聚集着不少流云舟侍者与围观修士,就此议论纷纷。
赵灵真拉着云莳挤进去凑热闹,云蘅抬步跟上,到了前方一看,就见船舷下面,一道身影正在云鲸硕大的头颅与脊背上轻盈腾挪。
定睛看去,发现是位身形矫健的中年修士,腰间悬着个朱红酒葫芦,形容落拓不羁,纵跃间衣袂翻飞,好不潇洒。
这人双手灵光流转,竟是熟练地扒开云鲸眼皮,时而叩其额心,似在检查什么。而那头庞然大物始终闭目静伏,连带着整艘流云舟都钉在半空中。
上方有侍者探出头,高声问道:“和尘真人,可瞧出什么不妥么?昨夜云鲸还突然长鸣吐蜃,今早便成了这般模样……”
被称作和尘真人的修士翩然跃回甲板,随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才朗声回道,“这大家伙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心情不大好——你们莫不是欠了它的醉仙酿没给足?”
他口中的醉仙酿,正是专门犒劳云鲸的灵液。譬如这种上古遗族,传承深厚力量强横,压根没法用蛮力收服,与人族修士更像是互利的雇佣关系,飞多少路,便要给多少相应的报酬。
侍者苦笑着摇头,“真人说笑了,我们就算克扣自己的份例,也万万不敢亏待这位啊。”
见对方一时也无别的法子,侍者只得躬身行礼,匆匆退下禀报上级。云船总不能一直悬在高空上,这事须得赶紧想法子解决才行。
在旁边,云莳瞧见这幕,没留神他们的对话,而是径自盯着这位中年道人,眼睛亮闪闪的。
这不是凌云宗巡天峰的和尘师叔么!素来洒脱随性,尤擅各类奇门异术,在她小时候常带着她漫山遍野地采药摘果,许久没有联系, 没想到竟在这里撞见。
那头,瞧着便放荡不羁的和尘真人,目光扫过人群,也陡然定格在他们这处,大步流星走来,一巴掌重重拍在她——旁边云蘅的肩膀上。
“阿蘅,你怎会在此?”他嗓音洪亮,好不惊喜,“昨日我刚收到宗门传讯,说你在万骸秘境失踪,正打算转道去寻你,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
他乡遇故知,饶是云蘅也不由动容,“和尘师叔,此事说来话长”
话没说完,和尘真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捉住他手腕,一探脉象,带笑的脸就变了。
“你这是中了何毒?!灵力竟然如此空荡,还有你的眼睛,又是怎么了?”
被当面点破,云蘅无奈颔首,“是的,这次是云蘅大意,中了旁人暗算,回去再与您详说。”
就这会,他们已经引起甲板上不少人的注意,至于秘境遇袭、灵力受损那些事,自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提及。
和尘真人眉头紧锁着放开他,其后才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两人,一个娇俏艳丽的小姑娘,和一个……很不起眼的灰衣少年。
前者满脸好奇地盯着他,后者脸色平常,瞧着没什么特别,但第一眼就让他莫名有了分眼熟和亲切。
正在他暗自纳罕时,赵灵真已拉着云莳上前问候,顺便自报名号。她出身名门,对这些修真界前辈的大名也不陌生,举止间落落大方,十分得体。
而云莳深知这位师叔随性外表下的敏锐观察力,忙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行礼,生怕露出破绽。
相互见礼后,和尘真人收回视线,担心的目光落回到自家状态堪忧的师侄身上,叹了口气,“好罢,私事稍后再议,眼下还有桩要紧事——”
说着,把视线投向船身下方,“以你如今的情况,我们得尽快赶回宗门,可这头云鲸不知何故罢工不走,我是束手无策了,正好遇上了你……”
和尘真人意味深长地续道,“阿蘅,你灵力虽失,神识应当无碍吧?”
云莳听到这话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想起师兄那个鲜为人知的能力,转头望向他,心中已然明了。
云蘅顿了下,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便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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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都一头雾水,摸不清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和尘真人却来了精神,当即吆喝着众人后退,留出充足空间,自己则带着云莳、赵灵真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云蘅的动作。
云蘅踱步到船舷边缘,雪白衣袂在晨风中翻飞。
然后,他闭上双眸,双手微抬,神识全力运转。刹那间,一股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漾开,甲板上众人皆心神一震,不约而同地收了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白衣修士身上。
神识如流水般向下蔓延,穿透甲板,掠过冰凉的云海,最终没入那头安静的云鲸体内。
很快,云蘅感受到一股迥异于人族的强大力量——在云鲸额心处,有一团莹白温暖的光晕,正散发着玄奥的波动,无形间与他的神识产生奇妙的共鸣。
这时,沉寂许久的黑鸦攒了些力量,又跑来凑热闹,“你这一族果然是天妖正统,隔了几千年,血脉之力竟然还这般强大……要本座说,你何必执着于修炼人族功法,只要专心炼化本源传承,将来一统妖族、坐上王位也无不可……”
叽叽歪歪说个不住,见这魔物只图嘴上过瘾,没力气再使坏,云蘅也懒得搭理它,继续将神识探入那团莹光。
没入其中的瞬间,属于这头巨兽的记忆洪流随之涌来。电光火石间,他仿佛看见上古时期鲲鹏化鲸的壮阔景象,感受到这个古老种族翱翔海天两际的自由自在……
这股力量如此古老而磅礴,险些将他的意识淹没。云蘅调动起全部的力量,总算稳住心神,生硬地与云鲸沟通起来。
这一族因为过于古老,并不似有些妖族灵智大开,反倒更接近天地本源,行事全凭本能。
接触到他的神识后,良久,云鲸传来好奇的意念,‘你是……灵墟天狐?你们一族竟还存在世上,以前从未见过……’
‘不,我只是个人族修士。’云蘅并不想与这些妖族生灵牵扯太多,简洁回应,‘请问你为何停止不前?’
云鲸的意念如悠远的鲸鸣,断断续续传递,‘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的根基出了问题……越来越强烈,我们都感觉到了,所有的上古血脉都……’
随着逐渐理解其中之意,云蘅也感知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异常,冥冥中,天地法则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体内凝滞的灵力也被这股波动牵引,久违地震动,云蘅许久才找回清明,按下翻涌的心绪,尽量向云鲸传递去温和的意念。
‘我会将此事告知人族的。若你无其他不适,现在,可否先把我们安然送到目的地?’
待这古老生灵传来和善的应允之意,云蘅才收回神识,意识重新归位。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都听到了空灵的鲸鸣。整座巨船嗡嗡震颤,重新启动。
狂风骤起,掠过甲板,亦吹得伫立船边的男子神色模糊,衣带当风,似乎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云莳立在那头,遥遥望着这幕,心中徒然生出分异样的感觉,似叹似怅,让她只想伸出手拉住他,束缚他,不许他离去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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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后,云鲸重新摆尾,云气翻涌间,大船徐徐启航,继续往前行进。
解决这桩事,一行人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屋细谈,没走几步,又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