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上的交错纹路很快泛起温润灵光,水波般微微荡漾。他凝神细辨,最后确认,“灵纹所指,是数百里外的洛川区域。”
有了妖物的明确线索,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只是洛川一带地势复杂、涵盖甚广,若想细致探查妖蟒踪迹,传送阵的精准度不足,御器飞行又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只能依靠双脚,徒步深入。
从南离边境渐渐深入中原,众人眼中的景致也悄然变换。先前还是碧色葱茏的山野,逐渐能见到成片枯黄的草木,叶片焦卷,毫无生机。
萧瑟寒风里,官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面色惶惶的百姓携家带口匆匆赶路,或是护卫森严、气氛凝重的商队,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像被一层厚重的尘雾笼罩,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短短数日,不知是因秋意渐浓还是地脉灵气紊乱,中原大地已现出些许衰颓,几名僧人望着这民生多艰的景象,个个面色沉重。
面相最憨厚的清源快步上前,对着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丈打听发生了何事。
老丈佝偻着腰,闻言连连摇头,“作孽啊,前头好几个村子都不太平,听说闹精怪哩!几位师傅,还是莫要再往前走了。”
待清源回来转述,清梵眉宇间忧色更深,合十轻叹,“阿弥陀佛,天地失序,妖邪滋生,致百姓流离失所,着实叫人痛心。”
云莳正仔细观察周遭环境,蹲下身捻起一撮干裂的泥土,沉吟道,“小和尚,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带的草木枯得太邪门了?连土里的生机都像是被抽干了。”
清梵颔首,目光扫过连片荒芜的田野,神色愈发凝重。
“没错,此地灵机断层,浊气聚而不散,必有大妖盘踞或是曾经肆虐。”
讨论间,苏玉倾的声音也从斜后方传来,“佛子心怀苍生,风道友慧眼识微,看来此番除妖指日可待,百姓们也能早日脱离苦海了。”
语气不痛不痒,完全是顺势应和。云莳早看这人悠闲懒散的作态不顺眼,回头瞪他一眼。
“苏圣子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做点实事,去前头探探情况?”
“何须劳烦。”苏玉倾抱怀斜倚着一棵枯树,漫不经心地道,“佛子心中自有定数,我等随行便是,何须贸然探路,画蛇添足。”
“你倒会说漂亮话。”云莳半点没惯着,“明明是怕麻烦,偏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阁下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与众不同。”
眼见二人说着说着,火药味又升腾而起,清梵头疼,忙岔开话题,“前路凶险,探路之事确实需谨慎,二位不必为此争执。”
他望着人群逃离的那方,果断下决定。
“我等本就为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而来,既有精怪作祟,自该前去一探究竟,无论是不是妖蟒,皆该查明真相、除此祸端,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
不再多言,一行人沿着老丈所说的方向继续前行,以修行者的速度,不多时就来到了浊气凝聚的中心区域。
映入目中,是大片平坦的田野与村落,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人间烟火地,但此刻禾苗枯败,杂草疯长,一片寂寥凄清,不见半点人影。
此际正是阴阳交替、逢魔时刻,遥远夕阳沉至地平线,仅剩几缕暗红余晖,为眼前场景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自从迈入这片地界,感知敏锐的众人便察觉到气机变化,只是因波及范围过广,反倒如雾里看花般无法准确定位此处妖邪的踪迹。
云莳的脑海里,系统也久违地响起提示音,再次发挥它最擅长的探测功能,许久后,略带不确定地告诉她。
【经检测,此地确实有魔气与妖邪之气残留,但浓度很低且分散,若无意外,作祟的妖物已离开多时。至于这里的村民,不是被其所害,应该就是察觉凶险后迁徙离开了。】
系统虽然有探测和预知的能力,但经过多次实践证明,它得出的多半只是理论上的推断,云莳如今只将其作为参考,没有全部轻信,思忖间,脚步已随着众人迈入村口。
眼前的屋舍杂落破败,墙皮剥落青苔蔓延,大多门窗虚掩,越往里走,越是死寂沉沉,连虫鸣都难得一闻。
就在这荒寂的村落深处,忽见村尾一座院落,屋顶上冒起一道袅袅的蓝色炊烟。
这本是寻常傍晚烧火做饭的景象,但此情此景下,无疑十分突兀。
此时此刻,难不成还真有不怕死的村民没搬走,仍然留在这里么?
众人目光一凝,互相对视了眼,纷纷放缓脚步,敛去气息,朝那个方向悄然走近。
随着距离渐缩,一阵“叮咚”拨浪鼓声越发清晰,夹杂着稚嫩的小儿嬉闹声,妇人的笑骂,一派鲜活热闹的动静,与周围的死寂形成巨大反差。
*
闻见这突来的声响,众人更是警惕。
三名师兄弟中最小的清和凑近清梵,低声担忧,“清梵师兄,这院子肯定有诈,我们便这么直接过去么?现在还不知道祸害这里的是何种妖邪……”
看这十室九空的惨状,如果真是那只祸害了整座青阳城的妖蟒,即便它重伤未愈,众人贸然上前,也未必能占到半分便宜。
此际,清梵神色凝定,手握一百零八子菩提念珠,轻轻摩挲,回头对众人道:“贫僧先行前去试探,若有异动,我再传信于诸位,一起合力应对。”
云莳闻言蹙眉,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苏玉倾抢先迈出,难得端正神色,毫无犹豫道:
“既然如此,玉倾愿与佛子同往。我有一门秘术可勘破虚妄,或能助佛子一臂之力。”
此话落下,云莳冷冷扫了他一眼:此人突然这般积极,请命跟着清梵,多半是想靠“并肩作战”来加深感情,推进攻略进度,还真是贼心不死。
旋即,“我也同去”“我等愿随师兄前往”她和须弥寺三位僧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清梵见众人态度坚决,无奈之余,心头亦涌起一股暖流,最后只好妥协。
“罢了,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前往。贫僧有感应,此院的妖邪之气最浓,大家务必小心行事,安全为重。”
于是,一行六人朝着那处院落行进。
转过荒废的街角,首先瞧见屋檐下悬挂的一对红灯笼,随风微晃,洒下昏昧的光芒。灯笼下方,两个梳着总角的小童正嬉笑追逐,争抢着一个颜色鲜亮的拨浪鼓。
院门口站着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妇人,面色红润,双手叉腰,乡音浓重地笑骂着,“两个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还不快回来,饭菜马上就好啦……”
而他们身后,屋门半掩,依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烟火气和饭菜香飘散在空气里,好不岁月静好。
无论云莳如何暗中运转灵力探查,或是清梵以佛门心法感应,都察觉不出半分虚假幻象的痕迹——
跟前三人,确是活人无异。但在妖物肆虐过的荒村里,如此“正常”的生活场景,怎么看都诡异和不合时宜。
面对这般情况,众人在警惕之余,也多了几分棘手。跟前既然是凡人,自不能上去就喊打喊杀,商量之下,还是清源上前,顶着一脸的老实憨厚向妇人搭话。
妇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这群不速之客,目光从孩童身上移开,在清源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用围裙擦了擦手,露出一个局促而和善的笑容,与其低声交谈起来。
片刻后,她抬手指了指院内,似乎在邀请他们。
清源转身回来,那张方正的脸上困惑之色更浓。
“这位女施主似乎对村中发生的祸事知道不多,只说她们一家故土难离,才没有搬走……听闻我们来自南离须弥,便说她家公婆信佛,家中常备素食,可以容我们进去用一顿斋饭……除此以外,依贫僧探查,其言行举止、灵台神魂,并无任何异常。”
这家人表现得越正常,在此情此景下就越是古怪。然而已到这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众人下定决心,上门一探。
其后,他们迈入院门,妇人的公婆也闻声从屋内迎了出来。皆是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几位师傅远来辛苦了,快请屋里坐,”老妪热情地招呼着,“老婆子这就再去添几碗米,饭菜马上就好……”
清梵连忙合十回礼,婉言推辞:“阿弥陀佛,施主不必麻烦了,我等修行辟谷,无需凡食,只需一碗清水便可。”
旁边的老丈便“诶”了一声,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取水。
云莳暗中将这小院打量了好几遍,虽然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但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