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转而与那正在收拾桌案的妇人搭话,“嫂子,我们一路过来,看这村里好像没几户人家了,听说是有什么精怪妖邪作祟?”
那妇人闻言,脸上的笑意退去,浮现愁苦之色。
“小哥有所不知,俺们这村子,确实曾经……听老辈人说,是冒犯了山里的蛇神,后来村里人就一个个都生了怪病,不是病死了,就是害怕被染上,拖家带口地搬走了……”
“冒犯蛇神”?云莳心中一动,目光紧紧锁住妇人,“怪病?敢问是什么样子的怪病?而且既然这么凶险,怎么嫂子一家人还留在这里?”
这一家老小颇为齐整,个个面色红润,似乎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
闻言,妇人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眼圈发红,亦是露出两分沧桑。
“唉,不瞒诸位,俺本来还有个丫头,不足两岁,就是在先前那场灾祸里没的……后来,俺家那口子也染上了那怪病,倒在床上起不来,眼看就不行了。”
妇人话锋一转,满眼感激地望向某个方向,“幸好,俺公公从祠堂里捡回来一座观音像,放在堂屋日夜供奉,有神灵护佑,这才保住相公的命。打那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再没染过那病,加上故土难离,便索性留下了。”
一番话合情合理,连悲伤和虔诚都显得真切自然。
云莳即便心知这所谓的“怪病”以及妇人口中突然出现的观音像必然有古怪,但面对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妇人,一时也难寻切入之处。
就在这时,已然熟悉的低磁嗓音在她身侧响起,苏玉倾不知何时走过来。
“既如此,可否容我们看看那座佛像与你的相公?这病既因妖邪而起,须弥山的几位大师或许有法子医治。”
旁边的清梵亦是颔首,神色颇为沉重,“若真是‘蛇神’作祟,正好与我等追踪的一只大妖相符,对男施主的病情,贫僧或可助一臂之力。”
云莳扫过这二人,心念电转,当即接口,“既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我与二位随嫂子去探望你相公,三位师傅则去堂屋参拜佛像,相逢是缘,我等自当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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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窘迫
发现小院的怪异, 为免夜长梦多,六人分头行动,才能尽快查明此地隐藏的猫腻。
这家人似乎也毫无戒心, 满口答应下来,老翁老妪领着清源等三位僧人前往前院的大堂, 而云莳、清梵与苏玉倾三人,则跟着妇人, 朝着院落更深处的后厢房走去, 据称她卧病在床的相公就在那里。
清梵心无旁骛,所思所想唯有探查病人的情况,以及弄清此地的诡异根源。
而云莳与苏玉倾心思各异, 穿过一道月洞门,与前方的妇人拉开些距离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放缓脚步,彼此靠近了些。
苏玉倾微微倾身, 低柔嗓音伴着那股似麝非麝的异香, 飘来她身边。
“风道友,此地凶险,远非眼前所见……我劝阁下,现在还是随他们去前堂参拜佛像, 求个平安, 更为稳妥。”
云莳遽然抬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凤眸。
“哦?听苏圣子此言,是比我们所有人都先一步看破了此地的古怪所在?”
她饶有深意地望回去, “只是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看来我得提醒一下小和尚,此行凶险, 身边若藏着居心叵测之人,说不定就会阴沟翻船,误了大事。”
这几句无疑是回敬他之前暗讽她的话。
苏玉倾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直起身,恢复悠然模样。
“既然风道友不信,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罢。”
片刻后。
夜色中,三人跟着妇人来到一扇门窗紧闭的厢房前。妇人脸上堆满忧色,抬手叩响门扉,柔声呼唤。
“相公,有几位路过的高僧和仙师听闻你病了,特来探望,你如今可感觉好些了?”
下刻,屋内传来一阵中年男子沉闷的咳嗽声,听起来就是久病的虚弱无力。
“咳,是大山他娘啊,我还撑得住,快请仙师们进来吧。”
话音落下,只听“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屋门被妇人推开。里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没有半点灯火光亮。
三人顿时绷紧心弦,立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
而一直表现得与常人无异的妇人,此刻身形也显得有些僵硬,她半边身子隐在檐下阴影里,张口仍是急切担忧的语气。
“各位仙师,快进去吧,我相公等着看病呢。”
事已至此,清梵目光一凝,当先踏入那片黑暗中。苏玉倾反应极快,在他动身瞬间,抬步紧随其后。
云莳刚要跟上,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那妇人身后,有一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亮光闪过。
这刹那的迟疑让她慢了半步。
旋即,再等她跟进去,就看见素衣僧人立在最里头的床榻前。低垂的床帐遮蔽了大部分视线,隐约瞧见床里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正与清梵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玉倾站在清梵侧后方两步的位置,背对着她,突然抬头望向房梁上方,急声喝道。
“糟了,此地有诈,佛子小”
还没说完,榻上虚弱不堪的男子就闪电般伸出枯枝般的双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清梵的手腕。
转眼间,苏玉倾紧随其后,正要上前拉扯清梵。
然而,就在他迈步瞬间,一股大力从他后方猛地袭来,将他整个人推得趔趄,紧接着,就是云莳清越而带着厉色的嗓音。
“走开,不要碍事——”
只见云莳手中不知何时已凝出一柄 寒光熠熠的灵刃,她先撞开意图不明的苏玉倾——此人早有前科,天知道他现在是想救人还是暗算——
随即纵身而起,灵刃疾挥,斩断屋梁上无声垂落、几乎要触及清梵头顶的几缕银色光芒。
清梵被巨力禁锢,但是感知到男人毫无妖气、气息犹存,心存顾忌所以未敢强震。电光石火间,云莳合身扑上,试图帮他挣脱束缚。
此刻,苏玉倾站稳后回首,刚要再冲上来,然而时机已失,垂下的白色床帐猛地膨散,化作千万道银光丝线,转眼就将最前方的云莳和清梵层层缠绕、包裹进去,猛地吊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圆茧。
被云莳甩到一边的枯瘦男子似乎又被刺激,眼中透出红光,发出嘶吼,朝着仅剩的苏玉倾扑去。
苏玉倾见状,俊脸阴沉,袖袍一挥,直接将男子狠狠掀飞,撞在墙壁上,再无半点声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院堂屋方向也传来了巨大异响,孩童的凄厉哭啼爆发,其中还夹杂着激烈的打斗声、法器碰撞的轰鸣以及僧人们的怒喝。
“……好一只狡猾的蜘蛛妖,竟然藏匿在观音像中!清源、清和,列队结阵——”
*
听这动静,三位须弥寺的和尚显然也陷入了鏖战中。
苏玉倾没有动弹,盯着跟前剧烈蠕动、银光流转的巨茧,抽出软剑,正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东西劈开,身后又传来破空声。
转头就看到是带路的妇人,此时也是眼冒红光,一幅被操纵失智的样子,苏玉倾烦躁更甚,出手毫不留情,几下就将其劈倒在地。
可就是这短短耽搁,已经错过最后的机会,巨茧外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犹如铁石般坚不可摧。
而且屋子四面八方涌来潮水般的蛛丝,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转眼封堵了所有空间,就算是苏玉倾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只能退出屋外。
他站在廊道,望着这座已被蛛丝占据的厢房,脸色十分难看。
这次本是和清梵拉近关系、完成攻略任务的绝佳机会,眼下却生生被那个叫“风止”的小子搅局,他自己反被排除在外!
良久,苏玉倾扯了扯红唇,露出一抹冷透了的笑容。
“风止是吧,好,我记住你了。”
事不可为,苏玉倾毫不恋战,身形一转,便如鬼魅般掠向战斗正酣的前院——实际上,那边才是这只千年蜘蛛妖的本体所在。
至于这间厢房,若他没认错,应是其孵化幼虫的巢穴。被困在茧里的二人,已沦为满屋蛛卵的“口粮”,一时半刻虽无性命之忧,却会慢慢被蛛毒麻痹、消化,最终全部化作滋养幼虫的养分。
如今旁人已难以靠近这间被蛛网彻底封闭的屋子,里头二人想要活命,要么在被融化前破茧而出,要么外面的人及时消灭蜘蛛妖的本体。
总之,就看时间在谁那边,谁又更能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