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身下微不可察的颠簸,他没有立刻睁眼,暗中运转灵力神识,仔细检查自身状况。
被蜘蛛妖划伤染上的蛛毒已被尽数拔除,所有伤口也传来了清凉的药力和被妥善包扎的触感……身侧不远处,是一道沉缓均匀的呼吸声。
显然,他们已脱离险境,此刻正在赶往下一地的路上。
苏玉倾闭着眼,思绪流转,忽而在心底对着谁开口。
‘系统,以你的能力,当真探不出这个叫做风止的少年身份来历?以他的年纪与修为,在这修真界绝不该是无名之辈。’
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一道醇厚磁性的男低音立刻在他神识中响起,夹带无奈的叹息。
【本系统的核心功能,在于辅助宿主提升自身魅力、修炼无上心法,以期早日达成破空归去的终极目标,至于其他事情,实在是……能力不足,力有未逮啊。】
旋即,那声音话锋一转,口吻殷切,【不过,宿主此次受伤是为护人,可谓天赐良机,正好可以借此向佛子清梵示弱,以其心性,必不会置之不理,到时候宿主再稍加引导,想必很快便能完成这次的攻略,离最终任务又近一步。】
对于系统这番迫不及待的“指点”,苏玉倾早已司空见惯,他内心嗤然,表面不露分毫——
这个神秘系统无形无体,寄生在他的识海,而他的每个念头都可能被其窥视,故而只在心下敷衍地应了一声,思绪漫然飘远。
随即,他佯作刚醒,喉间溢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吟,缓缓掀开长睫,露出那双迷蒙中透着几分脆弱的桃花眼。
这细微的动静,果然立刻吸引了车厢另一头的注意力。
分坐在桌案两侧的云莳与清梵,不约而同地转过头,视线齐齐落在了撑着身子坐起来的苏玉倾身上。
第38章 微妙
时间转回片刻前。
在马车里休息了阵子, 云莳回血大半,但她方才并没和对面的清梵交谈,而是假装闭目养神, 实际在心底和自家系统交流。
同样都是系统,和苏玉倾那边“面和心不和”的关系不同, 云莳吐槽起这个娃娃音向来毫不留情,刚刚就系统对村里妖物情况的判断失误, 已经絮絮叨叨“教育”了它好一会儿。
系统自知理亏, 老老实实地认错,并弱弱地保证:【宿主,我下次一定更谨慎, 若没有十足把握,绝对提前跟你说清楚……】
聊着聊着,话题落到了任务进度上。云莳琢磨着,这回虽说损失不小, 但好歹没让苏玉倾的险恶用心得逞——
不然, 她委实想象不到,如果她当时没赶到,是这两个大男人被困在那个蛛丝茧里,面面相贴, 气氛得暧昧成什么样, 就算清梵是块不开窍的石头,恐怕也得被苏玉倾那家伙敲出条缝来。
当然,云莳选择性忽视了, 换成她和清梵被困,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或者说,从某个角度看, 可能更糟了。
云莳想着这个所谓的“阻止攻略”的任务,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瞄了一眼对面正望着窗外出神的清俊和尚。
没成想,对方似有所感,恰好转过头来。
没等她开口,清梵便扬起温和的浅笑,轻声道:“阿莳……阿止,这般瞧着我作甚?可是有事?”
“咳,没事没事。”云莳干笑两声,赶紧移开视线,“就是看看风景,顺便换个眼神,活动活动。”
她一边胡乱糊弄过去,一边在心底急催系统,‘快,赶紧检测下,小和尚对苏玉倾的好感度现在怎么样了?’
系统依然兢兢业业,不多时便有了结果,【检测完成。清梵对苏玉倾的好感度,已从之前的‘一见如故’,小幅提升至‘刮目相看’。涨幅不算大,但目前仍呈缓慢上升趋势。】
闻言,云莳皱了下眉,很快又放开,倒没太气馁。
平心而论,这次行动苏玉倾确实没犯什么错,甚至还出了力,清梵对他印象好些实属正常。只要没突破那条危险的红线,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她正琢磨着应对之法,却听系统汇报完后,又磨磨蹭蹭,语气吞吞吐吐的。
【宿主,清梵对异魂的好感度目前确实不算太高,可是……你,你难道不觉得,清梵如今注视你的眼神,也有些……】
——不太对劲么?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马车那头陡然响起一声轻吟。系统的话音被打断,云莳和清梵也顿时被吸引注意力,循声望去。
随即,便对上了红衣男子缓缓睁眼的模样。他衣襟微乱,墨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凤眸里带着刚醒的迷离与脆弱,一副弱不胜衣的情态,落在人眼里,确实颇有冲击力。
不得不说,苏玉倾的存在感极强。他这一醒,车厢内那些若有若无的氛围都被瞬间打破。
只见其人勉力坐起身,转头望来,声音也比平日虚弱许多。
“多谢佛子与风道友相救……此番恩情,玉倾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一开口,加上那副熟悉的作态,云莳心里那点因其受伤而稍稍缓和的观感,立刻“哐当”一下又掉回谷底。
她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干脆扭过头去看窗外,把应付人的差事全权丢给了清梵。
还好,苏玉倾没恶俗到说出什么“只能以身相许”的话,轻咳一声,“玉倾受伤后便人事不醒,不知之后发生了何事,那头妖物应当也被诛灭了罢……”
清梵性子素来温和,言简意赅地将之后五人合力诛灭蜘蛛妖,以及从妖物口中得知妖蟒可能前往盛京的消息,一一告诉了他,末了又解释道。
“我们现在正赶往盛京,按眼下的车速,约莫还有三日便可抵达京畿范围。”
此时的苏玉倾,褪去了往日的艳色倾城,昳丽的俊容因失血而透着几分苍白,反倒显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只是微微一笑,便让观者很难不心生怜惜。
“原来如此,多亏诸位了。”他看向清梵,语气愈发恳切,“尤其是佛子,为我疗伤驱毒,耗费诸多心力,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云莳听着这两人对话,一个毫无防备,一个故态复萌,没两句清梵就被带到沟里,愣愣承认是自己给他包扎处理的伤口……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回头,压住不耐烦的声调。
“伤号不好好静养,哪来这么多话?旁边还有个重伤号在休息呢,你们说两句得了,叽叽歪歪啰嗦什么。”
床榻另一边,正闭眼装睡、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小和尚清和:……谢谢风施主还记得我。
听到云莳出声,苏玉倾似乎才“注意”到她,目光从清梵身上移过来,微不可见地停顿。
“抱歉,是玉倾多言了。”
他定定看着她,语似惋惜,“风道友,听闻此次诛妖,全仗你力挽狂澜,凭着一手精妙剑术斩杀妖物,果然英雄出少年……此前是玉倾狭隘了,如今看来,倒真是羡慕佛子,能与风道友早早相识,相交莫逆。”
最后,他竟像是真情实意地叹了声,“如今想来,委实可惜了。”
这话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云莳一时也摸不清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以,这苏玉倾是吃错药了,还是脑子被蜘蛛妖打坏了?突然对她摆出这副态度,就算是客套,她听着也浑身刺挠。
搞不清这人想干嘛,记仇的云莳仍是没好气地回敬了句,“苏圣子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散修,来历平平,什么时候也高攀不起圣子这等人物,说什么可惜,大可不必。”
然而,即便她话中带刺,那人却像是真的转了性,苍白的脸上竟对着她,绽开一个浅淡却莫名显得……有两分真诚的微笑?
“风道友过谦了,这些皆乃玉倾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
云莳:“……”
她莫不是见鬼了?
感觉这人醒来后就奇奇怪怪的,云莳心里毛毛的,懒得再跟他打机锋,干脆闭上眼,不再搭理。
之后一路上,苏玉倾和清和安心养伤,四人商议下步计划。
经过再三查探,他们基本可确定妖蟒确实逃去了北方盛京。其作为王城重地,居住的百姓少说也有百万之众,真要出了什么大事,绝不可能像先前那个荒村一样悄无 声息。
所以,如今尚未听闻任何风声,便说明这头妖物多半还在蛰伏之中。
讨论来讨论去,一行人也没其他好法子,只能是先赶往盛京,再想方设法探听妖物的踪迹。若是一直没有突破,说不得就要用上临行前,慧明方丈特意让他们带上的那几枚漱玉果,将那妖物从茫茫人海里钓出来了。
*
越往北走,秋意越分明。由于灵驹需得歇脚恢复体力,故而他们暂时停在一处河边,芦苇荡无边无际,在风里翻涌成苍茫银浪,一直铺到远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