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云莳和清梵各牵着一匹追风灵驹,寻了处平缓的河湾,放开缰绳,让它们自行去饮水吃草。
如今距离蜘蛛妖那节已过了几天,同乘赶了许久的路,云莳也不是爱纠结的性子,早把先前那点被迫接触的尴尬忘得差不多了,只余面对老友的放松自在。
她随手扯了几片苇叶,指尖灵巧翻折,不多时就编出只活灵活现的草黄色蚱蜢,拎着在清梵眼前晃了晃,笑着问他,“喏,看我编的像不像?是不是比以前的好多了。”
清梵侧头瞧去,昔日的记忆闪过眼前,他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思,“手法比小时候是精进些。不过,贫僧记得,当年你编的第一只,更像一团乱草。”
“喂!”云莳佯怒,作势拿着蚱蜢腿去戳他,“还说我呢,那时候还不是想逗你笑笑?不然整日绷着脸,活像个小老头,学堂里除了我谁敢和你搭句话。”
说起二人的童年,虽性子天差地别,但自打那次“不打不相识”后,在清梵暂居凌云宗的那些日子,胆大的云莳带着这个闷葫芦似的小伙伴,可没少做荒唐事。
包括不仅限,偷偷溜去丹房看长老炼丹,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潜入灵兽园给刚出生的小云豹喂奶,被母豹追得满山跑;还有最惊险的一回,怂恿他跟着自己爬上那株千年银杏,去摘最高处那几颗灵气最浓的银杏果。
结果,两人好不容易够到果子,下来时却出了岔子。清梵动作不熟练,脚下一滑,差点从高空跌落,还是云莳急中生智,甩出软索卷住他脚踝,才堪堪稳住。
好不容易安全下来,两人惊出一身冷汗,瘫在树下大口喘气。望着对方沾了满身银杏叶的狼狈模样,又忍不住同时笑出声。
那也是云莳印象里,第一次见这个白净漂亮的小和尚笑得露出虎牙,褪去了所有少年老成,真正像个孩子般无忧无虑。
“现在想想,”云莳捏着草蚱蜢,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里满是怀念,“那时候可真快活。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过好每一天就行了。”
又何曾像如今,纷纷繁繁,东奔西顾,身心皆难得安宁,云莳想到这,心下再次轻叹。
旁边的清梵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子的侧颜上,即便隔着乔装,也能清晰辨认出她眉目间的每分变化。
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鲜活起来,“是啊。”他轻声应和,嗓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那段时日,确是难得。”
于他,更是犹如幻梦的时光,虽然仅仅只有几十天,却是他生平头一次可以不做“须弥寺佛子”,而只是清梵,和那个小太阳似的小姑娘一起,去追风,去淘气,去做些在旁人眼里离经叛道的傻事。
……在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寻得这般纯粹无挂碍的宁静。
或许这便是书中所说的,万般皆空,唯有此刻秋光,与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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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该(地雷300加更)
原野上, 芦苇荡边,怅然片刻,云莳从回忆中抽神, 视线扫过不远处,忽然一亮, 抬手指向对岸挂满红褐小果的灌木丛。
“咦,那边有片秋映红, 看起来熟透了, 味道定然不错,我摘些给你尝尝!”
她说干就干,也不用灵力, 权当回忆童年了,直接脱了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便要蹚过去。
清梵的满腔柔软被她这突来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望着她熟练动作, 不多时就用衣摆兜了一兜果子回来, 朝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般脾性与神情,简直和幼时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一模一样,过了这些年,她还是半点没变。
转眼, 二人在河边大石上坐下来, 还和小时候那般分食果子。
清梵修长白皙的手指捻起一颗鲜红的珠果,色泽艳得像颗相思豆,却没送入自己口中, 送到她的唇边,含笑开口。
“阿莳摘果劳苦功高,第一颗理应由你先尝。”
云莳也没想到别处, 随意张口咬住,刚刚咬破,眼睛微眯,口中啧啧赞叹,“果然好甜,小和尚快也尝尝!”
然而等清梵尝了一颗,动作忽然顿住,面色变得古怪,无奈地看着她。
“果然很‘甜’,甜得让人齿颊生津,提神醒脑。”
见他又像小时候那样被自己捉弄到,云莳再也绷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
“哈哈不好意思,谁能想到这果子看着好看,尝起来却这么酸!看来是这里的水土不行,吃果子还得看你们须弥山的。”
清梵弯起嘴角,也被惹得失笑。
二人便这样一边等着灵驹歇息,一边忙里偷闲,就着酸涩的果子闲聊,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芦苇荡里响起一声突兀的雁鸣,两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只孤雁正在浅滩里扑腾,一侧翅膀不自然地垂落,像是被水草死死缠住,越挣扎陷得越深。
清梵眸光一凝,温声道:“阿莳,你在此稍候,贫僧去看看。”
他起身走到伤雁不远处,没有贸然惊扰,只缓缓蹲下身,掌心向上摊开,一缕淡淡的金色佛力氤氲开来,像一层薄纱般飘向受惊的禽鸟。
大雁起初瑟缩不止,很快便被那温暖纯净的力量安抚,渐渐停止了挣扎。
清梵这才小心上前,小心地解开缠在翅根的藤蔓,低头检查它的伤势,指尖的灵光如水荡漾,轻轻拂过伤处,那里的红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整个过程,其人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活像一尊悲悯众生的佛陀。
云莳在几步外望着,只见那只大雁很快便能扑动翅膀,而后被清梵双手捧起,向上一托。
随着一声清亮的啼鸣,大雁振翅而起,起初拍打还有些生疏,没几下便灵活起来,在两人头顶盘旋几圈,似在致谢。
而后奋力振翅,追向远空的雁群,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天际。
清梵独立水边,素衣摆沾了泥点,赭色袈裟在秋风里浮动,他望着雁群消失的方向,侧脸线条在天光下清晰柔和,与周遭秋景浑然一体,无声透出种超然物外的宁静。
云莳望着这样的他,一时竟也忘了言语。
……
河岸边,停驻的马车上,车帘被掀起来。
清和探头,正好看见那大雁振翅高飞远去的一幕,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兄又救一命。众生皆苦,我佛慈悲。”
同车的苏玉倾原本斜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顺着帘隙向外瞥去。
他先是瞧见那只盘旋远去的大雁,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随即,目光自然地落在芦苇荡边,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二人正好转身,朝着马车方向走回来。身量稍矮的那人边走边絮絮说着什么,旁边的僧人眉目沉静,含笑不语,唯有目光凝在身侧人身上,一瞬未移。
遥遥望着二人相处,苏玉倾心头莫名一沉,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清梵的这般态度,还有眼神,绝非是面对寻常友人该有的,即便一同长大的发小,也断不会如此。
忽然看破这点,苏玉倾心里随之窜起一股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烦躁,连他自己都毫无预料。
许久,他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收回目光,淡漠闭上眼,将那片秋光水色与两道身影都隔绝在外。
*
再过两日,盛京城门口。
这辆平平无奇的青布马车随着人流,徐徐靠近城郭,尚未入城,喧嚣声便隔窗传来。
车中人基本都是第一次来此,望向窗外,只见青石堆砌的高大城墙绵延数里,一整排旌旗猎猎,与仙门的清尘脱俗截然不同,自有一股王城之地的雄阔威严。
他们的马车样式普通,但车辕上刻着特殊徽记,寻常百姓不认得,守城卒卫见了立刻神色恭敬,快步上前,口称“见过仙长”,未做盘查,挥手便让其驶入城门。
一进城,又是另一番市井热闹。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好一派繁华鼎盛的大城气象。
喧闹街头,前方街口陡然爆发出骚动,一道惊呼声刺破平静,“马来了,快躲开!”
下一瞬,杂乱的马蹄声裹挟着人群的碰撞声涌来,他们的马车被慌不择路的人流挤到路边。
云莳等人好不意外,掀开车帘,在人群纷乱的源头,望见一名身着锦绣斓裙的美貌少女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竟是完全不顾身处闹市当中。
在她正前方,人群仓皇躲避,有个小童与家人失散,手中糖人摔落地上,站在街心哇哇大哭,不过转眼,高扬的马蹄已近在咫尺!
见到这幕,马背上的少女脸上满是戾气,叱骂一声“滚开”,非凡没有勒缰,反而扬鞭欲催,全然不顾孩童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