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师兄!阿莳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这时候,另一道清润却难掩急切的嗓音在前方响起。身着赤斓袈裟、手持禅杖的清梵自血湖方向匆匆赶来,目光径直落在云蘅怀中那抹刺眼的红袍身影上,几乎想也未想便伸出手。
论及探查伤势、治疗患处,在场众人里确实没有比他更擅长的了。
云蘅却抱着人后撤半步,让那只伸出的手落了空。他抬起银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回复。
“不必。我已探过,她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并无大碍,静养一段时日便可。”
在他稍后方,跟着数名身着凌云宗弟子服的修士,他们刚刚赶到,虽未及参与血湖之战,却亲眼目睹大师兄如何手刃妖蟒、强开通道,此刻虽不明就里,仍下意识出声附和。
“对,清梵大师放心。这位道友既是为了诛妖受伤,我们凌云宗定会妥善照料他的。”
闻言,清梵仍拦在前方,素来温润平和的俊容难得显出执拗,伸出的手也不肯放下。
方才那番大战,他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好友被黑洞吞噬,心中惊痛不用多说,眼下好不容易又瞧见了人,如何也不能不检查一番就任由她被带走。
于是同样心切的二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匆匆赶来的清和等人瞧见这阵仗,一头雾水的同时,又莫名觉得心惊。
在这当口,某人终于无法再沉默下去,云蘅的怀里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额,那个……我已经醒了,不用麻烦诸位,我自己能走。”
听到这个声音,云蘅的身形陡然定住,一寸寸垂下眸子,对上这张从他怀里露出的,好不普通,也好不眼熟的少年面庞。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云莳心跳如擂鼓,差点要撞出胸腔,最后实在扛不住,狼狈地扯开视线。
见她目光躲闪、脸色涨红,身体僵得像块木头,那股心虚感简直不言自明,叫云蘅也分不清是气是笑,索性将人放了下来。
然后视线如有实质,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扫过,方才不冷不热地开口。
“风道友好本事。尤其是这易容术,着实可以假乱真,将人唬得团团转,往日竟不知阁下如此了得。”
云莳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人或许以为云蘅指的是她假扮容景昭之事,唯有她自己清楚,师兄现在完全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这话也压根指的是之前那些……
想到这,就连她自己都在心底捂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此时此刻,再说后悔毫无意义,云莳垂头丧气,心知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于是闭了闭眼,心一横,抬手解开千幻面。
随着一声“咔哒”轻响,那张银白镂空的面具应声脱落。时隔多日,那张苍白中难掩清丽的面容再度暴露在天光之下。
近处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不是被这张脸惊艳到,而是认出她的身份,凌云宗众人纷纷低呼。
“原来是云莳师妹?!”“难怪刚刚大师兄那般着急!”“瞧这脸色,莫不是还有内伤?”
其中,辈分最高的开阳峰长老盛渊真人,贯来是张严肃的冷脸,此时也难掩惊诧,“阿莳,竟然是你?你何时到的盛京,怎么还弄成这幅模样?”
顶着数道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一身狼藉红袍的云莳立在原地,扯出一抹讪讪的笑,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度过眼下这关。
没等她编好说辞,旁边的清梵已经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他面向众人,单手立掌,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遍四周。
“阿弥陀佛,阿莳乃贫僧至交,此番是应我之邀特来助阵诛妖,诸位不必多做揣测。”
他本意只是想维护她,没想到此话一出,引起的震动却比她露出真容更甚。
众多知晓他身份的修士们面面相觑,看着这位素来以“超然物外”为世人称道的须弥山佛子,将少女护在身后,这般直白袒护的姿态,让不少人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神色。
站在一旁的清和更是嘴角抽搐,对自家师兄的举动竟毫不意外,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唯有云蘅,目光紧紧锁着冒出头的云莳,见她满脸“完蛋了”的心虚样,又偷偷去扯清梵的袖角,后者也半点没有避讳,回头对她微笑着低声安抚。
云蘅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突来的锐痛之后,便泛开陌生的酸涩感与烦躁。
他定定望着云莳,嗓音平直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阿莳,过来。”
他顿了顿,银眸深不见底。
“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头,云莳闻到这个语气,心尖陡然发颤,当即明白,师兄真的生气了,再这样僵持下去,回去恐怕真的没法收场。
她喉咙干涩,暗暗吸了口气,罢了,躲了这么久,该面对的终究跑不掉,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以传音匆匆对身前的清梵交代。
“小和尚,不用担心我,妖蟒既然已除,余下的皆是小事,我先随师兄回去,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
说罢,她不再犹豫,从清梵身后一步跨出,低着头快步走到云蘅身边,小声唤了句。
“……师兄,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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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49章 事了
当此之际, 年轻佛子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好友自他身旁走出,一步步迈向对面的白衣修士。
众目睽睽下, 除去伪装的云莳蔫头耷脑,立在师兄跟前, 双手背在后头,像是被霜打了的鹌鹑, 再没半点神气。
此时, 无数道目光投来,云蘅俊容清冷,定定看着她, 到底没说什么,低沉道了句“跟上”,旋即转身,带头离开。
凌云宗一行人立刻紧随其后, 不料没走几步, 附近的大殿里又冲出一道绯红身影,不管不顾地越过人群,扑上来就紧紧抱住云莳。
其人正是赵灵真,清脆的嗓音早已沙哑, 抱着她浑身颤抖, 止不住的哽咽,“阿莳,还好你没事……都是我的错, 是我心志不坚,才会被妖物所惑,险些害了你……”
众人顿时停下, 齐刷刷看去,云蘅也缓缓回头,视线落在姿势亲密的二人身上,眸色深晦难辨。
云莳:“……”
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愈加复杂的视线,她默默闭上了眼。
毁灭吧,赶紧的。她真的累了。
*
事情既然来了,云莳再怎么想摆烂,也没法置朋友于不顾。她没有挣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赵灵真的后背。
“郡主莫哭,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她忽略自己满身的狼藉,故意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来,“我说过会帮你解决订婚礼的麻烦,如今妖物的老巢也毁了,往后你不会再被梦魇纠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听着她的话,赵灵真慢慢松开手臂,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心中却是越发涩然。
“阿莳,你,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所以你那时才会那么说,还用这种方式代替我们行礼……”
在她们对话间,另一道熟悉身影自人群边缘踱步而来。
来人正是订婚礼的另一位主角,大胤太子容景昭。
在变故发生前,其人一边护着尚未清醒的未婚妻,一边协助众人开启防护阵法,直到妖蟒被压制住,才稍稍松口气。
谁知这一松懈,就被醒过来的赵灵真挣开,他不及阻拦,眼睁睁望着她朝妖物的方向冲去,险些被垂死挣扎的妖蟒一口吞噬。
直到现在,容景昭仍是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星目失了神采,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只眨也不眨地落在赵灵真身上。
云莳将目光从二人身上收回,回想这几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不禁叹了口气。
“妖魔最嗜生灵恶念与血肉,郡主这些日 子心绪激荡、执念深重,才会被其缠上,作出种种反常行径。”
云莳终究揭开了最后那层窗纸,轻声问她,“其实,郡主一开始便知道这只妖物的存在吧?不然它不会在你身边蛰伏这么久,还特意选在订婚礼上开启血祭。”
是的,以这头妖蟒的心计与城府,蛰伏在赵王府多月,化身下人跟在她身边,必定是有万全把握,才敢如此行事。
云莳对原著的记忆所剩无几,可还记得大致的剧情走向,加上现实里赵灵真的种种异常,在最后一次夜探王府时,就隐隐有了猜测。
及至现在,听到她的道歉,终于确定了,眼前之人,在这次的事件里也并不是完全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