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莳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这张熟悉的面容上,“不,我不走。”她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决,“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这府里上下的所有事,对不对?”
门前的人沉默下来,神色依旧冷硬,心底却禁不住叹了声。
是。即便自幼被困在这方寸院落,深知自己是父母厌弃的存在,可这深宅大院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他并非全然无知。
尤其是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与他这个废人截然不同,是备受宠爱、耀眼夺目的天之骄女。
十几年来,她不知他的存在,他也无意闯入她的世界。泾渭分明,本该如此。
可为何……她偏要执意闯进他仅有的这方天地,甚至在这样的风雨里,都固执地不肯离去?
云蘅在她面前蹲下,油纸伞倾斜,挡去了飘向她的大半雨丝,他到底放轻了声音。
“云莳,你我从一开始,便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你不该知晓我,更不该来此。这于你,没有半分益处。”
距离这般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少女身上散失的温度,以及她在寒风中抑制不住的颤抖。她重重吸了下鼻子,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态度依旧顽固。
“不,我已经知道了。你说晚了。”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云蘅,我这个人,向来任性,此时此刻,我想来见你,谁也拦不住——包括你自己。”
不管是为了破阵,还是单以这幻境里“妹妹”的身份来说,一个自幼娇宠长大的姑娘,忽然得知自己还有位境遇特殊的兄长,执意想靠近些,似乎也算不得多离奇。
云蘅听着,清俊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他清楚,今日是劝不回她了。这样的天气,总不能真让她一直站在门外受冻。
“……先进来。”
他起身,让开了门。
云莳心头顿松,靠着这股赖皮劲终于得逞。她连忙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抱起包裹,跟在他身后,再度踏入了这座狭窄简陋的小院。
如今院里只他一人居住,因目盲之故,陈设极其简单,空荡得近乎萧索,唯一能歇息的,也只有正屋处,云莳跟着他进屋,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湿冷,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前方,刚将油纸伞靠在墙角的男子动作稍顿。他伸手摸索到桌边,提起粗陶壶,为她斟了杯温热的茶水,语气依旧平淡。
“喝了。”
见他这般面冷心软,嘴上赶人,实际行动仍透着关切,云莳胸口微暖,没立刻去接那杯茶,而是将怀里小心护着的包裹放到桌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显然有些分量。
云蘅闻声侧过脸。
云莳已动手解开包裹,露出里头的几样物件。她转过头,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茶我等会儿再喝,我说了给你带了好些东西,保证都是用得上的,你看看,呃,我这就说给你听。”
然后,她如数家珍地拿起一样样物件,为他细细介绍:有她亲手做的药草香囊,有厚实柔软的新棉巾,有不易打翻的宽口陶杯,还有几包她喜欢的蜜饯点心……东西不算多名贵,但件件实用,显然是花了心思挑选的。
云蘅立在旁边,神色沉默,听她说完,没什么波动道,“无需费心带这些,在下用不上。”
云莳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拿起一枚小巧的白玉蝉往他手里塞。
“拿着吧,最后一样了。这是暖玉蝉,没多大用处,就是触手生温,无聊时把玩下就当解乏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这些就当我上次唐突闯入的赔礼。你若是不收,我下回就带别的来,直到你肯收下为止。”
当然,这些东西既是接近他的由头,也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他眼下这般清苦的日子,才想着送些东西来,能让他过得舒坦一点是一点。
好歹也是她亲师兄。他不认她,她却不能真的对他置之不理,云莳可是很有当人师妹的自觉的。
第58章 共处
面对这般“热情好心”的她, 云蘅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该拒绝的话已经说过,奈何眼前这人实在……执着得让人无奈。况且她话已撂下,若是不收还要再送别的来, 到时又得经历一遍眼前的场景。
没奈何,他只好默许了那些东西留在桌上,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淡淡提醒了一句“茶要凉了。”
见状, 云莳暗自松气, 这才顾上自己,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小口地啜饮, 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让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当然,只是这样,肯定没一会又要被这人“请”出去, 她眼珠转了转, 索性腆着脸又用上苦肉计。
“咳,方才来得急,忘了带伞,身上都淋湿了, 湿乎乎的好难受……你这儿, 有干净的衣物可以借用下么?”
云蘅又是一滞,可已经把人放进来,再纠结什么规矩礼法也晚了, 他面色不佳,但还是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取出一件浆洗得发白、叠放整齐的素色外袍。
“此处只有我的旧衣, 若不嫌弃,暂可披上。”他语气平静,将衣物递向她发声的方向,“你可在此更换,我是个瞎子,不会冒犯到云小姐的清誉。”
刚刚因为被他“赠衣”而窃喜了下的云莳,闻见他的后半句,心头一紧,想要宽慰他,又觉得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不会的,已经很好了。”
果然,看样子云蘅已经完全入戏,彻底代入了幻阵给他设定的身份,才会表现出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过内里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嘴硬心软的师兄,不然今晚也不会让她进屋了,只要她再努力点,肯定能把他唤醒的。云莳暗暗安慰自己。
其后,她换下湿透的衣裳,披上他的旧袍,宽大得将她整个人罩住,得要手提着才不拖到地上。云莳低头闻了闻,入鼻一股独属于师兄云蘅身上的冷香……这衣裳是他进入幻境后日常穿用的。
——她也意识到自己这举动颇有点奇怪,不由耳根微热,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蹭了蹭,唇角忍不住悄悄弯起。
云蘅不知晓她这些小心思,拿着她换下的湿衣,去到一旁设法烘烤。
不多时,外头天色越发暗沉,算算时辰,已经接近辰时,她若再不回去今晚就真没法赶回去了。
偏生窗外的风雨不但没停,反而势头更猛,隐隐有闷雷滚过天际,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屋瓦上,声势惊人。
云莳望着窗外的黑暗,耳边传来脚步声,云蘅拿着她那件烘得半干的衣裳回来了。看他正要开口,云莳先声制人,故意在声音里带上苦笑。
“抱歉,真不是我想赖着不走,你也听到这雨声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府里各处也到落钥的时候了,今晚你若不肯收留,我怕是……只能蹲回你院门外头了。”
云蘅耳力极佳,自然也将愈演愈烈的风雨声听得清楚,眉峰紧蹙,神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莫测,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撇过头,无声轻叹。
“……留下可以,不要再任性行事。”他带了分告诫意味,“明早雨一停便回去,否则,若被人瞧见,你当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被父母厌弃、血脉存疑的长子,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幼妹,本不该有半点瓜葛,他们的交往若是被人察觉,于她名声有损,于他,也只会是更深的厌弃与麻烦。
从这话里,云莳听出了跟前人态度的软化,更清晰地感知到他话语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自厌,以及想要与世隔绝的孤绝。
这亦是向来温和强大的师兄,头一次在她跟前展露出这样一面,所以,师兄的心结便在这里么?
……原来,妖族血脉的存在,到底对他影响甚深,若非自己也心存芥蒂,他不可能连她这个日日相处的师妹都瞒了整整十年。
那个隐藏最深的云蘅,也只有在这种幻境里,才让她窥见一隅。
见跟前男子神色清寂,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云莳忙转移话题。
“你说的话我都懂,放心,我心里有数。时候不早了,你这儿可有什么吃的么?我着实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她肚子里便配合地响起“咕噜”声,让对面的云蘅愣了愣,说不上是气是笑,当真是被她磨得没脾气了。
见他一言不吭直接转身,云莳没好意思真让如今目不能视的兄长独自张罗,溜溜达达跟上去,一起走进旁边的厨房,好奇地四下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