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物件很简单,也很整洁,不知双目不便的他是怎么打理的,而且他们入阵就变成了实打实的凡人之躯,师兄这些日子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还在想着,她便亲眼目睹了,自己那位向来清冷出尘的师兄,是如何淡定自若地生火、舀水、切菜,动作熟稔得惊人,就算看不见,那菜丝切得又快又匀,一通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看得云莳简直呆了。
云莳:不愧是她家全能的大师兄,上能握剑下能切菜,根本没什么能难到他。
开过眼界后,云莳也自告奋勇,蹲到灶前帮忙烧火。然而这看似最简单的活计,她硬是不得其法,折腾了好大一通也没能把火生旺,反倒被烟气呛得连连咳嗽,弄得自己一脸黑灰。
然后瞪着土灶不可置信,这小小烧火,怎么比打怪还难?!肯定是这幻境的问题!
那边的云蘅听到她这边的动静,无奈住手,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柴枝,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你去外头等着吧,我来便好。”
否则再让她这般“帮忙”,他们今晚是别想吃上饭了。
云莳讪讪一笑,起身退到门边,眼巴巴地看着他自如地添柴、加水、下面。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的阳春面便摆上了桌。
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窗外未歇的雨声。二人对坐在简陋的木桌两旁,安静地吃着面。仗着对方瞧不见,云莳时不时抬眼偷瞧他。
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他与自己熟悉的那个师兄,既相似,又哪里有些不同。
或许,是从未见过如此“落魄”的他,失去目力,沦落成凡人,亲手做着炊煮这些琐碎小事,他仍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欢欣,也谈不上痛苦。
云莳心里闷闷的,快速地吃完整碗面,再抢着将两人的碗筷收去清洗,动作依旧笨拙,但小心缓慢,没打碎他本来就不多的碗盏。
一番收拾下来,时辰已是不早,条件有限,云莳就着热水简单洗漱了下,然后就面临今晚最大的麻烦,她该睡在哪里?
这座小院除了正屋与厨房,只剩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根本无法住人,即便二人此刻尚算陌生,也只能共处一室,在这正屋里将就一夜。
因为屋中实在简陋,只有一桌一床,云蘅脸色平淡,直接将床让给了这位大小姐,自己则将桌子挪到墙边,铺上一层薄褥,便打算如此将就。
云莳此时才终于生出分不好意思,她这不请自来,连主人的床都给占了,着实算得恶客了。
刚要说她今晚睡桌子,已经了解她性子的云蘅提前开口。
“莫再争了,想留下就休息吧。”
喉咙里的话被堵住,云莳气哼哼转身。算了,他爱睡冷冰冰的桌子就睡去好了,她可没那么好心,就要穿他的衣服,霸占他的床,谁让他是她师兄呢。
*
事实上,就算是云蘅的床也没多舒服,半点比不得她那张豪华舒适的拔步床,冷冰冰的瓷枕更是硌得她脑袋生疼,云莳翻来覆去,换了数个姿势,还是没有睡意。
过了会,她实在躺不住,趴到床边,望向不远处的桌子,男子平躺在上面,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外头的风雨还在淅淅沥沥,显得嘈杂而寂静,云莳心里没来由地发空,禁不住小声唤他,“云蘅,云蘅,你睡着了么?”
叫了好几声,那边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会她的云蘅,无可奈何地睁开眼。
“云小姐,又有何事?”
见他应声,云莳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自己这般实在有些娇气了,暗自羞惭了下,方才讷讷开口。
“……枕头太硬了,硌得难受,我实在睡不着,你、你这儿有软和些的枕头么?”
云蘅望着眼前不变的黑暗,吐出口长气,没再多说半句,坐起身,摸到衣箱边,拿起两件冬日穿的厚衣,利落叠好,走到床边递给她。
“没有别的枕头,”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暂且用这个垫着吧。”
云莳眨了眨眼,默默伸手接过。
她其实也累得不轻,换了新枕头,脑袋一沾上去,困意便渐渐上涌。
就在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额头上骤然一凉,云莳倏然睁眼。
指尖摸到一点湿意,她还在愣神,结果越来越多的水珠滴落到头脸上,吓得她坐起身,伸手往帐顶一摸,满是冰凉潮湿,早已经湿透了。
云莳仰起头,就着微弱的天光,隐约看见头顶床帐上方的屋梁处,正有水迹蜿蜒,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原来是屋顶漏了。
平生头一遭遇上这种事,云莳有些发懵。原来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情此景,配上满室的空荡萧索,唯有“凄凉”二字可形容了。
……知道他这条件差,却不知艰苦到了这地步,云莳望着黑暗里那人睡的方向,当真想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第59章 哥哥(捉虫)
深更半夜, 屋顶漏水,云莳没时间多感叹,赶在被子湿透前手忙脚乱地抢救下来, 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垂头丧气地走到桌子边。
虽然很不好意思, 她也只能腾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盖着的被角。
没反应。
她又加了点力气, 再戳。
早在她下床走动时就已醒来的云蘅, 终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纵然什么也看不见,灵敏的知觉完全能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他无奈坐起身, 抬手揉额,“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罢了,若是这位大小姐真的忍受不了此处的清苦, 他也只能想法子连夜把人送回去, 毕竟他这小院本就容不下她这尊大佛,若是叫云家那对夫妻知道他“拐带”了他们的宝贝小女儿,恐怕连这座居身之所都不会再给他留下了。
黑暗里,云蘅自嘲地摇摇头, 只是云莳瞧不清, 总算听到他的回应,她咬了咬下唇,往前又凑近了些, 难得带上点底气不足的歉疚,小声解释。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只是,只是屋顶漏水了,把床榻都打湿了,没办法再睡下去……”
她虽然存着接近他的心思,可也没打算在第二次见面就闹出这么多状况,谁知道意外一茬接一茬,云莳自己都想唾弃自己了。
闻言,云蘅眉头紧蹙,立刻起身下地,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通——很好,不仅是床顶上方漏了,就连屋子中间也开始滴滴答答淌水,弄得地砖上湿漉漉一片,满是湿冷蔓延。
这般情况,床肯定是睡不下去了,这黑灯瞎火的,外头还在下雨,想修屋顶也不可能,两人只好摸黑找来盆罐,暂时接住几处明显的漏点。
再回头一看,眼下这屋里唯一还算干燥、能勉强容身的,竟然只剩下那张铺了层薄被的桌子。
生怕他再赶她,云莳忙不迭抱着自己的被子爬上桌子,此刻也顾不得嫌弃了,为压下心虚,她先声夺人,“看来我们只好挤一挤了——真不是我想赖着你,谁让你家屋顶这么不争气,偏赶在今夜漏了,可不是我故意找事。”
在放她进门之前,云蘅委实没想到今夜会演变成这种样子,冷静如他也只能捏了捏眉心,“……我才修过屋顶,就在你前天上房捡纸鸢之前。”
所以,不是屋子不争气,是她不请自来,还硬是爬树上房,接连踩碎了好几张瓦片,这才导致了他们现在的狼狈。
云莳转眼明白过来,登时哑然。
但事已至此,她认错也没用了,见他动也不动,像是气过头懒得理她的样子,云莳大着胆子,伸出手去勾住了他垂下来的手。
感到男子瞬间的僵硬,她连忙拉着晃了晃,放软声音讨好,“真对不住,等雨停我一定会负责修好的!今夜只能,只能先将就一下了。你放心,我一点都不嫌弃,你也快上来吧,夜里寒气重,别着凉了。”
被女孩温软细腻的手掌拉住,云蘅浑身僵滞,再闻见她的话语,他无言可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云家那两位,便是这般教导你的么?”
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她便对他毫无防备之心,难道真是被养在深闺,才不识人心险恶?
云莳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兄长并没表现出得那么抗拒她。从初见到现在,他嘴上冷言冷语,实则动作处处透着关照,让她对他的陌生感也渐渐褪去,逐渐能把他当自家师兄来看待。
于是眼下提出这种“非分之想”也很是理直气壮,手上用力,直接将他拉着坐下,嘴里振振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