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其他男子我当然不会这样,可你不是不一样么——快躺下吧,你要是不躺,我就陪着你受冻好了。”
被她软硬兼施地磨了一通,饶是淡漠如云蘅,最后也只能带着几分僵硬,被她按着躺下来。
桌子狭窄,二人起初还相隔寸余,随着云莳悄没声地、一点一点往他那边挪动,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拦住。
夜色里传来男子已然没了脾气的声音,“若是今日不想休息,便不用睡了。”
被戳破坏心思,云莳摸了摸鼻子,总算安分下来,但一时还是没有睡意,听着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木盆里。
“……云蘅,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放我进门,才落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云蘅听着女孩的声音,没了之前的生龙活虎,多了两分小心翼翼。原来她也会感到愧疚,他顿了下,望着黑暗开口。
“若我不开门,你会离开吗?”
云莳微讶,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会!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说了要给你送赔礼,就一定要送到,如果你不开门,我便在外头一直等着。”
哪怕淋着雨吹着风,她素来性子如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一头撞在南墙上也不肯回头。
闻言,连云蘅自己都奇怪,对她的回答竟然毫不意外,似乎这个名为“云莳”的女孩就该是这样的性子。
或许是夜色过于静谧,再次出声,他的嗓音也褪去了刻意的疏冷,低沉而平和,“……没有。快睡吧,此处简陋,委屈你了,明日一早雨歇,我便送你回去。”
他说没有,是指没有后悔放她进来么?云莳心头倏动,对这个在幻境中显得更为内敛沉郁的云蘅,越发感到好奇了。
她禁不住又朝他那边靠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他耳畔,语声很轻。
“……抱歉,我如今才知道你的存在,若是早就知道,我不会现在才来的……”
少女靠近,低声喃喃,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她的气息和温度不可抑制地散发开,云蘅呼吸愈沉,隐忍地闭了闭眼,幸好黑暗掩盖一切,他定在原处,不肯回应她,故意冷下声音。
“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云小姐亦不该与我有任何牵扯。今日只是个意外,往后还请莫要再来了。”
经过这么久,云莳对他的冷言冷语早有了抵抗力,直接当作没听见,“好啦,我知道你还没习惯,我不会逼你的。”
她索性也摊开了,“毕竟我们是‘兄妹’不是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我对彼此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亲近些又有什么不对?”
胡搅蛮缠她最是擅长,趁着他身形微僵、似乎被这话堵住的刹那,她干脆靠过来,抱住他一只手臂,久违地靠上去。
然后悄悄地,好像和他分享小秘密,“其实,我早就想有个哥哥了,所以那天知道这事,回去就一直想着你。”
她没发觉自己的话有多暧昧,闭上眼,含着叹息。
“你知道,我之前为何会抱着你叫师兄么……因为,我经常做一个梦,那是另一个世界,梦里我有个师兄,与你长得一模一样,也叫做云蘅……他对我可好了,会哄我睡觉,给我做桂花糕,还会在我练剑累了的时候背着我回家……可惜,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云莳不知道这话能不能让他的记忆有所触动,说到最后,她忍着忐忑和羞赧,低声问他,“所以,以后私下里,我能叫你‘哥哥’么?我保证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我知道你不方便,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云蘅蓦然惊醒,艰难地喘出口气,不敢再去感受她的存在,无法回应,只能避而不答,低声道,“……快睡罢,很晚了。”
*
这夜,二人蜷缩着勉强入睡,之间相隔的距离渐渐缩小,最后不知不觉睡到一处,枕肩而卧,体温相熨,近乎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云蘅被鸟鸣声唤醒,顾不得浑身酸痛的身体,感受到肩膀上压着的分量,还有女孩散落到他脖颈边的长发,怔了怔,才想起昨夜种种。
睁开眼,仍是恒定不变的黑暗。
身侧人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身子紧紧靠着他,睡得毫无防备。他静了片刻,心头掠过一丝微悸,终是缓缓抬手,指尖带着几分试探,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从温暖细腻的肌肤,到闭合的眼睑,纤长的睫毛,再到挺秀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微微弯着的唇角——女孩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连梦里都挂着浅浅微笑。
她现在梦见的,会是她昨夜说的“师兄云蘅”么?
云蘅不期然想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莫名,良久自嘲地笑了笑。
约莫半刻钟后,云莳也醒了。她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身子坐起,身侧已空,只余被褥间一点残留的微温。
推开屋门,晨光熹微,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她循声走向厨房,见云蘅已经熬好了一锅清粥,蒸腾着白色雾气。二人没再多言,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一顿简单的早膳。
看天色还没全亮,此刻回去刚好能避开府里的人。云莳心里虽有不舍,还是压下了留恋,准备动身。
临走前,她认真地看着他,“云蘅,我昨夜和你说的都是真的,送来的那些东西你记得要用,之后我找到机会,还会来探望你的。”
云蘅委实没想到,经过这么一通折腾,这位大小姐竟然还没打消念头。他静了静,仍是摇头,“不用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对你我都不妥。”
云莳却忽地一笑,趁他猝不及防,上前飞快地抱了他一下,一触即分。
待云蘅反应过来,她已退开几步,站在晨光里,眉眼弯弯,笑意明朗,“别说这些赶人的话了,我还得帮你修屋顶呢,我很快就会再来这里的。”
说罢,她拎起裙角,脚步轻快地转身,沿着湿漉漉的小径往前跑,不多时便消失在晨雾与竹影交织的尽头。
院门前,只余白衣男子独自静立,“望”着她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许久慢慢垂眸,转身收拾起桌上的碗筷,除了动作迟缓,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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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存稿箱告急明天起更新时间改成晚上8点或10点发布吧,如果10点还没更新大家可以等第二天早上来看,不用凌晨蹲守了
第60章 探望
这日之后, 云蘅在西院继续过着他波澜不惊的生活,只是偶尔触碰到她留下的物件,会不经意顿住。
握着那枚小巧的玉蝉, 直到满手心的温热,才蓦然发觉, 自己已经立在桌边许久。
其后,一连三天, 西院都安静如常, 再无人来。那位大小姐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嘴上信誓旦旦地说要再来,实则转头便忘。
对此, 云蘅本该松口气的,可不知怎的,心头却像压了片薄薄的阴翳,没由来的沉闷和燥意。
为驱散这莫名的情绪, 他寻了些旧瓦, 打算自己动手修补屋顶漏处。这对目不能视的他来说颇为艰难,但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事事亲为。
刚搭好木梯,大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云蘅心口一跳。他抿了抿唇, 放下挽起的衣袖, 执起盲杖,加快脚步走到门边,一打开门, 果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但不是她。而是之前也来过小院的她的丫鬟之一,他迅速从记忆里找出这个声音,此人似乎名唤菡萏?
大门口, 菡萏忍着惧意找来这座小院,开门就看到里头的男子,虽然对方俊美异常,但她完全不敢看向那双怪异的眼睛,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出来。
“奴、奴婢菡萏,奉姑娘之命,带匠人前来修缮这院子。”
说完就让开身,露出身后从街上雇来、朝主家憨厚打招呼的两名老师傅。
云蘅怔住,一时无言。沉默片刻,终是默然让开了门。
他听着院里叮叮当当的修缮声,神情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倏然开口,“难为云小姐贵 人事忙,还记得这等小事。只是以后便不必了,在下的地方在下自会打理。”
听出他话里的淡淡嘲讽,护主的菡萏不乐意了,鼓起勇气拿出了一等丫鬟的威仪。
“公子这话便是偏颇了。”她一时没忍住,声音里透着怨气,“姑娘好好个人,自从那晚回去就高烧不退,今早才将将醒转,那般虚弱了还惦记着叫我给公子找人来,您就别再说这些伤人的话了。”
话音将落,云蘅僵在原地,神色剧变,再没半点冷静,“你说什么?!云莳生病了,昏迷了整整三天?”
菡萏点头,也是叹气,“是的,姑娘许久没有生过这样的大病,这次病势来得急,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云蘅瞳孔紧缩,呼吸瞬间变得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