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那日她淋着雨来找他,被他关在屋外许久,晚上还几番折腾,难免会受不住寒气,昏迷三天三夜,病情定然十分凶险……
跟前的菡萏还欲开口,就听这个向来清冷寡言的“大公子”骤然打断她,语气里无端带着种令人一凛,无法拒绝的威压。
“——请带我去见她,现在。”
*
另一头,忘了自己如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折腾过头,以至于回去便病倒的云莳,正晕沉沉地躺在绣床上。
刚喝完药汤,舌头都被苦味腌透了,她的脸皱巴巴成一团。旁边的云夫人见状,将女儿搂进怀里,好不心疼。
“我的儿,你素来体弱,夜里怎还贪凉往外跑,都是你的丫鬟侍候得不好,回头娘便罚她们去柴房思过。”
云莳一听这话,忙强打精神,“阿娘,是我夜里想去看雨才不慎受了凉,与芜兰她们没关系。您便不要责罚她们,不然换了人伺候,我也不习惯,到时候病好得就更慢了。”
见母亲还是神情不虞的样子,她无师自通地捉住她的袖子撒娇,“您便答应我吧,等阿莳病好了,日后定会好好强身健体,保证不会再胡闹了。”
一番唱和下来,云夫人终于被逗得失笑,怜爱地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净说孩子话,你呀,往后还是静养为上。正好,前些天和你说的贵客也来府里了,其中一位虽年轻,但师从檀香寺觉远大师,精通岐黄之术,一会儿就叫他来给你看看。”
云夫人柔声道,“你小时候还同他一起玩过呢,见了定会高兴的。”
云莳药性上头,没太听清母亲后面的话,含糊应了两声,便昏昏欲睡。云夫人见状也不再扰她,扶她躺好,低声嘱咐了丫鬟几句,方才离去。
云莳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脑子昏沉,四肢酸软,自打七岁那年被师兄捡回凌云宗,正式踏上修道之路后,她就再没生过这样的重病了。
这浮生阵当真可恶,莫不是想通过这种法子让她失去反抗之力,乖乖认输?真是想都别想,她才不会这么脆弱……
浑浑噩噩间,额上不知何时传来一片舒适的凉意。她不禁喟叹一声,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往那处蹭了蹭,含糊呓语:“好热……”
静谧的内室里,仆从已经全都退下。趁机进来探望的云蘅立在床前,掌心贴着她灼热的额头,听见她沙哑的呢喃,心尖轻颤,旋即就涌起陌生的揪痛感。
他来不及分辨这情绪来源何处,已然俯下身,愧然轻叹,“抱歉,皆是我之过,果然不该留你那夜的……”
病中的云莳隐约闻见这个声音,熟悉得让她无法忽视,努力从昏沉中挣出分清醒,睁眼对上这张清冷俊逸的脸,还以为自己在凌云宗,脱口而出,“师兄,你来了——”
话刚出口,她遽然反应过来眼下的处境,用力晃了晃头,意识更清醒了些,强撑着半坐起来,捂唇偏头咳了两声。
“云蘅,你怎么来了?咳,我现在病着,仔细过了病气给你。”
然而,往日总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他,此刻却定定立在床边,半步未退。
“无妨。”他说的简短,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是我累你生病,自当来看你。”
云莳怔了怔,还没琢磨透他态度怎么转变得这般快,他已倾过身,摸索着将她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回肩侧。
咫尺之间,二人沉默下来,能听到对方骤然放缓的呼吸声,云蘅神色越柔,刚要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菡萏刻意拔高的声音。
“姑娘,您还醒着么,段家表公子过来看您了!”
听到这句,两人俱是一愣。云莳慢半拍想起母亲临走时说的话,好像是有个擅医的客人要来替她诊脉,再看向跟前人,顿时慌了神。
糟了,他这么大个人,这下能往哪儿藏?要是被人发现他私下来看她,事情可就大了!
云蘅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脸色十分僵硬,“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听闻她病重,他只顾着让菡萏带路,竟全然忘了这般贸然闯入闺阁,若被人瞧见,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与风险。
云莳哪里还顾得上回复他,急切四顾,怎么都没找到个合适的藏身地,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这架宽大的拔步床上,她心想只能这样了。
旋即,病中虚软的身子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床榻方向扯,低声急促道,“快!把鞋踢到床底下,你再上床躺在里头,藏在被子下,千万别出声!”
几乎就在她将被子拉平、勉强掩去异样的一瞬,外间的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踏过门槛,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隔着屏风传来,透着真切的关怀。
“打扰了,阿莳表妹,听闻你身体欠安,我特来探望。”
云莳刚把身后那团“凸起”按得平整些,闻声怔了怔。
不是,这个声音,怎么听起来也有些熟悉?
“多年未见,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叨扰,但听闻你病得厉害,我实在放心不下……”
话未说完,来人已是转过屏风,缓缓步入内室。
垂落的纱帐滤去了窗外的几分天光,仍能将来人的模样瞧得真切。云莳定睛望去,当即惊得嘴巴微张——
但见跟前之人眉目温润,气质清雅,额心那一点熟悉的朱砂小痣格外醒目,不是清梵又是谁?
只是这个幻境中的“清梵”,并非那个身着僧袍、超然出尘的佛子,一头乌发以玉冠妥帖束起,身着月白云纹锦袍,俨然一位清贵端方的世家子弟。
云莳看得呆住,心下只剩一个念头:这幻境莫不是真要上天?怎么连小和尚都给变出来了?
不止容貌一模一样,这名年轻公子的言行举止,也和她记忆里的清梵无异。他守礼地在床前三步外停下,目光温煦地垂落,并不直视帐内。
“阿莳,请将手腕伸出帐外,我现在便为你诊脉。”
云莳此刻还是半坐床头的姿势,连忙侧了侧身,用腿将被子里侧挡得更严实些,轻咳了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透着自然的虚弱。
“那便有劳表兄了。”
语毕,将手腕从帐子缝隙中探了出去。
正如云夫人所说,这位段表兄把脉的姿态沉稳娴熟,一看便是师出名门。他将指尖搭在她腕间,凝神静气诊了片刻,旋即舒展眉头,露出释然的浅笑。
“是寻常风寒侵体,并无大碍,表妹如今用的方子刚好对症,只是我记得你素来怕苦……”他说到这,终于放轻声音,露出两分不同于方才的柔和,“我便再为你开一道温和的调理方子,替换一两味药,服起来会好些。”
听到这话,云莳侧头盯着他,心头的古怪愈发浓重。
连她怕苦的小习惯都知道?这幻境变出来的“表哥”未免也太体贴了。
没等她细想下去,这个“清梵”又温声开口,“阿莳,上回见你,还是两年前你的及笄礼。如今见你病着,实在叫人挂心。”
诊脉的动作早已结束,此人仍没有松开手,迟疑少顷,到底违背一向的君子风度,将这只纤长如玉的手合在手心里,嗓音沉了些许,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这次,我不会再走,会一直留在京中,今岁上元节的灯会,定会陪你去逛逛……阿莳且安心休养,表哥会等到你痊愈的那天的。”
说罢,他朝她温柔一笑,将她的手仔细放回被子下,这才起身徐徐离去。
云莳坐着不动,还在苦思着,若不是这人留着一头乌发,自称“表兄”,从他的神态和言行,她当真要以为是真清梵也“穿越”进来了。
留在这时,床榻里侧,许久没动静的那人,一把掀开了被她压着的被子。
被她着急下硬拖进来的云蘅总算能坐起身,一张俊脸因闷了许久而泛着红晕,乌黑发丝凌乱地披落肩头。
他抬起头,那双失焦的银眸此刻湿漉漉的,模样是罕见的诱人,但其眉峰紧蹙,显然心情颇不愉快。
云蘅抬头“望”向云莳方才与那人交谈的方向,薄唇不觉抿成一条直线。
“……此人,便是你那指腹为婚的段家表兄?”
听得云莳又是呆了下,等等,她没听错吧,说好的表哥怎么又和“指腹为婚”扯在一起了?清梵好端端的,到底是哪里招惹到这个幻境,才担了这么多戏份?
第61章 抚摸
从清梵的事上收回心神, 云莳的视线看回云蘅难得外露的不悦神色,蓦然间福至心灵,故意凑近了些, 语气带上促狭。
“咦,你住在那么偏的院子, 消息倒是挺灵通的,连这都知道。”她拖长了调子, “莫不是这些年, 一直在悄悄留意着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