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主动开口,努力掩住那分尴尬,“清梵表兄,实在抱歉,我们小时候的那些事,如今我都不太记得了,若是哪里失礼还望见谅。”
闻见她这样疏离客气的语气,段清梵面上的笑意不由淡了些,但投来的目光依旧温和,“阿莳不记得也没关系,表哥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抱歉,阿莳,是我不该执意去檀香寺清修这些年,若早知……在你及笄那日,我便该……”
“便该”怎样?后半句话终究咽了回去。一想到那日在湖边撞见的、她与那人亲昵无间的模样,他心头便是一紧,无数的复杂思绪掠过,最后尽皆化作眼底的一抹晦涩。
云莳不知道身旁人心底翻涌着什么,只是没由来地有种心虚感,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扭过头去看窗外飞快消逝的街景。
不多时,马车行至最热闹的灯市口,人潮熙攘,车马难以前行。二人遂下车,带着仆从缓步游览。
这里离她与云蘅约定的揽月桥已经不远。云莳心不在焉地逛了片刻,便找了借口离开,带着芜兰朝人少些的河畔走去。
她并未察觉,在她转身之后,身后那位一直温文尔雅的表兄,面上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昏黄灯光映照下的侧脸,竟显出几分陌生的沉冷。
云莳 一心寻人,终于在远离喧嚣、灯火阑珊的河湾老柳下,瞥见了那抹静立的白色身影。她仍让芜兰在远处等候,自己则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刚近,那人便若有所感地转过身。容颜依旧清隽,神色沉静,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物,低声道:“……娃娃刻好了。我身无长物,没有其他能送与你的,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云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有多亮,一见到这人,所有的烦扰都烟消云散。她走上前接过,一眼便看到这木头娃娃眉眼弯弯,将她的面容神韵雕刻得栩栩如生,连笑容的弧度都与她一般无二。
她顿时爱不释手,直接上前,自然地牵住他的手,笑着道,“刻得真好,我很喜欢,哥哥真厉害。”
云蘅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这次没有挣开,任由她的温软指尖攥着自己的手。
两人并肩立在老柳下,相隔一步,晚风拂过,带起柳丝轻晃,一时都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漫开。
第63章 明白
两人在柳树下相对而立, 近到呼吸相闻,一时都没有说话。
远处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河风带着凉意拂过。此情此景, 让云莳莫名想起另一条河畔,另一个夜晚, 那是他们久别重逢、互相坦白后,一同在坊市的河畔放灯的时候。
此刻, 恰好也有几盏昏黄河灯顺水流来, 星星点点,在水面铺开细碎的光晕。
云莳望着这幕,轻声开口, “云蘅,或许你还是不信,但于我而言,无论在哪个世界, 你都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你知道吗, 在‘那边’,我们经历了许多,也做了许多……本不该是‘兄妹’之间会做的事。”
“我还记得,一切说开的那天, 你陪我在河边放灯, 我写了许多愿望,你却一个字也没写。我问你有什么心愿,你没有动笔, 只是看着我,轻声说……‘我的愿望,已经在这里了’。”
“那时我不太懂, ”云莳终于转过头,眼底似有粼粼月光,望着他微微一笑,“不过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随着她的话语,云蘅忽而感到恍惚,眼前第一次闪过破碎的光影,似乎看到了她所说的模糊轮廓,朦胧的灯光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水声潺潺,低声笑语。
视角倏然转变,他成为其中之一,垂首凝视着对面那对明亮眼眸,渐渐什么都听不到,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桓,越来越大,逐渐吞噬所有理智……
吻她。
想吻她。
这念头来得如此凶猛,不讲道理,如同蛰伏的野兽,在这一刻骤然挣破牢笼,支配了他的所有。
还陷在回忆里的云莳,只觉得眼前一暗,本该目不能视的跟前人精准地握住了她的双肩,旋即整个身子被带得旋转半圈,再度回神已经被他压在身后的树干上。
不等她反应,一只大掌握住她的下颌,令她不得不仰起头,呼吸急促地对上那双暗沉之极的银色眼眸。
男人低沉呢喃了句“阿莳,原谅我”,话音将落,微凉的薄唇已然压了下来。
霎那间,远处灯市的喧嚣、流淌的河水、摇曳的柳枝……一切都在瞬间褪为模糊的背景。
云莳抵在坚硬的树干前,被这个本该是她兄长的男子紧紧禁锢,整个人被他笼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俯下身,吻得又急又深,唇舌纠缠间,她的眼尾溢出湿意,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整个人像是要被他揉进骨血里。
云莳被吻得七晕八素,直到后背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不禁痛哼出声。云蘅立即察觉,将手垫在她的后背与树干之间,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唇舌一样炙热。
而他亲吻她的动作毫无减轻,带着种几乎将她焚烧殆尽的急切贪婪,仿佛压抑已久终于爆发。
好不容易被他稍稍松开,得以喘息,云莳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救起,眼前一阵发花,喘得胸口起伏不定。
等她稍微恢复了些清明,再没像以往那样害羞躲闪,而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腰,仰起脸,喘着气追问:“哥哥,师兄,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更深的渴望,克制地将她揽近,下巴抵在她柔软发顶上,低哑出声。
“阿莳想让我记起什么呢?”
这句话像是泼下一捧冷水,云莳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的眸光稍暗,但转眼又亮了起来,没有灰心,喃喃自语。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肯接受我就好……这不是我们的世界,云蘅,我们一起离开吧,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去,在那里再不用顾忌任何事情。”
云莳脸颊绯红,用力抓住他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就明天,等我处置好剩下的事,就收拾东西,在离西院最近的那个侧门等你,我们离开云府,去哪儿都行。”
云蘅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孩,二人的心跳同样的剧烈,一下又一下,以同样的节奏震动。再多的迟疑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他喉结滚动,终究低低应了一声。
“……好,哥哥和阿莳一起,无论哪里都不分开。”
河岸另一侧的屋檐下,晚风依旧温柔,却吹不散那片骤然凝结的寒意。
留守在这里的芜兰脸色惨白,僵立如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在她身侧,段清梵静静伫立,清俊的面容在昏暗光影下半明半暗,目光死死锁着柳树方向那对依偎的身影,眸色沉冷如冰。
方才还温润含笑的眉眼,此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声音压得极低,一字字敲在芜兰紧绷的神经上。
“这两个人,究竟何时相识,见过几面,有何纠葛……现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若有一字虚言,你和你家中老小,便都不用留在云府了。”
*
柳树下,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两人缓缓分开。云莳望着云蘅,心中盈满柔软饱胀的情绪,不仅因为终于将人说服,更因为,在他答应与她离开的瞬间,她心底就升起某种冥冥中的直觉——
这个漫长而真实的幻境,总算快要走到尽头了。
顷刻后,她走回河岸边的街道,贴身丫鬟芜兰异常沉默,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云莳因心绪激荡,没有多想,佯作自然地坐回来时的马车上。
车厢内,她与“段清梵”相对而坐。仗着光线不明,云莳偏头掩饰颊边残留的热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有劳段表兄久等了,我们这便回府吧。”
段清梵抬眸看她,神色竟是一派平静,甚至温柔地笑了笑。
“无妨,只要表妹玩得尽兴便好。”
路上,二人未再多言,马车辘辘驶回云府。
下车时,段清梵伸手欲扶,云莳却已利落地自己跳了下来,然后朝他匆匆一礼,带着芜兰转身朝府门走去,步履间没有丝毫留恋。
段清梵站在马车边,静静望着她消失在朱门后的背影。脸上的温润笑意一丝丝褪尽,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沉寂下去,化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暗色。
云莳尚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与云蘅初步商定“私奔”后,她便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该如何让二人安全脱身。
这之中,最麻烦的无疑是她的身份。既要完全摆脱看守着她的侍从们,又不能引起太大的风波,而且她希望能用云父云母尽量能接受的方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