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段时日以来,这对夫妻当真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哪怕这只是个幻境,云莳也不想将事情弄得过于难堪。
这也是她多留一天,最需要处置的收尾之事。云莳思来想去,一张留书写了又撕,一边想着那人心中甜蜜,一边想到这边的父母知道自己“不告而别”会有的心情,甜涩夹杂,熬到大半夜才写好告别信,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花了一夜想好后续的脱身计划,然而没等云莳正式行动,次日清早,她睡醒后,刚要出门,就发现了一件意外之事。
她被锁在自己的闺房里了。
房门紧闭,用力推也纹丝不动。从门缝里望出去,外面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被她推得哗啦作响。
这动静很快引来外头的声音。是洒扫庭院的一个粗使婆子,往日见了她总是殷勤堆笑,眼下却是语气冷硬,透着不耐。
“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安生待在房里吧。老爷夫人已经定下您和表少爷的婚期,就在十天后,这些日子您就好好备嫁,莫要再生事端了。”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穿透门板,砸进云莳耳朵里。
她先是怔了怔,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又没明白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婚期?十天后?关着她?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敢这样对待她这位云家小姐,一个粗使婆子绝没有这个胆子,只能是奉了其他主子的命令。
也就是说,云府之主,她那两位素来宠溺她的“爹娘”,亲自下令将她关了起来。
而他们会这样毫无预兆、雷厉风行地下令,还扯上了什么婚期备嫁,只可能是因为一个理由。
——她和云蘅在昨夜,还有之前的那些“私会”,都被人发现了。
所以,是谁泄露出去的?是昨晚跟着她的芜兰,还是菡萏?不……云莳思绪急转,蓦地想起那个在她面前始终温和有礼、仿佛全无威胁的“段表兄”。
此刻再回想,昨晚回来时,芜兰那异常的沉默、紧绷的神色,简直就是在明示发生了什么。
片刻间,云莳想明白了。是她在这个看似毫无危险的幻境里待得太久,被这段日子的平和生活所麻痹,一心全挂在云蘅身上,以为只要将失忆的他说服,其他的事情都不足为虑。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了别人眼里,趁她生出防备前,先下手为强,直接向云父云母捅破此事,导致了她如今的处境。
想通这些,云莳来不及惊怒或是自责,思绪跳到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心头猛然一沉。
他们交往的事情暴露,连她这个“受宠女儿”都被这样对待,那么,本就被云家视作孽障、目不能视的云蘅,此刻又会面临怎样的境遇?是被责骂驱赶,还是更糟?!
云莳想到这,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她望着窗外隐隐昏暗的天色,咬紧牙关。
——事到如今,浮生阵第三重已经彻底显露其凶险狰狞的一面,对二人的真正考验也到来。
无论如何,她与云蘅必须依靠目前一个弱一个残的身体,扛过这次风波,否则结果可能真的是沉沦在幻境里,就此陨落。
虽然清醒过来,想要翻盘却不是容易的事。哪怕她是昔日众星捧月的云家千金,眼下也成了无人问津的逆子,被独自关在屋子里,除了看守的婆子,再无人与她说话,更无从打探云蘅那边的消息。
无奈之下,不肯束手待毙的云莳只剩下一个,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绝食。
整整三日,不饮一滴水,不进一粒米。她硬是把自己饿得只剩一口气,逼得外头的婆子慌了神,匆忙去通报主子。
于是,相隔多日,云莳总算再次见到了此地的“父母”。
只是,三日未进食,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躺在床上艰难望去,隐约瞧见那两张曾经慈爱无比的面容,此刻在未点灯的昏暗屋子里,显得陌生而沉冷,找不到半点往日的温情。
第64章 匍匐
昏暗房间内, 云莳强撑着半坐起身,竭力保持清醒与冷静,听着耳边云夫人带着哽咽与痛心的声音。
“阿莳, 你、你如何非要与那人纠缠,都是娘没有看好你, 才让你误入歧途……”
云莳咽下喉间涌起的苦涩,望着眼前这张曾对她百般疼爱的面容, 终是开口,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但,但我其实不是你们的女儿, 云蘅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云蘅……我知道你们还无法接受这事,可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如何……”
可想而知,她的这番解释毫无用处, 云老爷闻言面色铁青, 往日的慈父风范荡然无存,气得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还敢胡说八道!两个孽障,做出此等苟且之事,还叫段家也知道了, 云氏一族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云老爷气恨之至, 好好的两族联姻眼看要成笑柄,他下口再无半点留情,“早知道, 这个妖孽生下来就该溺死,那双眼睛一看就是灾星降世,谁知是哪里来的孽种!当年就不该一念之仁, 以至于酿下今日大错!”
种种咒骂不堪入耳,后来甚至辱及到云夫人身上。云莳转头看去,云夫人只是垂头绞着手帕,神情难堪,一言不发,任由丈夫肆意辱骂。
云莳忍不住再次开口,“阿娘,你们既不信我所说,那么云蘅反过来就该是你们的亲生骨肉罢……所以,这次能不能放过他,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缠着”
话音未落,忍不下去的云母猛地尖叫出声,姣好的面容骤然扭曲,仿佛积压了十余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阿莳,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段家是多好的姻缘,清梵是多好的孩子!你为何非要自甘下贱,与那个瞎子搅和在一起!他有哪里值得你惦念,这个孽种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字字句句,怨毒憎恨,狠狠扎进云莳耳中。
听到这些,她完全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望着眼前这对彻底变了个人的“父母”,一个暴跳如雷一个歇斯底里,与他们往日慈爱的模样截然相反。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哪怕是亲生的儿女,也敌不过利益与体面,一旦与之违背,那份隐藏在深处的嫌恶与冷酷,便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一番辱骂之后,云父见她仍不“悔改”,更是疾言厉色。
“今后你休想再见那个孽障,我昨日已命人重责他一百杖,逐出府去了!如今段家不计前嫌,还愿娶你,是你天大的造化,婚礼之前,你便在此好好反省,莫再痴心妄想,否则——”
云父威胁的话尚未说完。
床榻上,许久没有说话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而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支尖锐的金钗,钗尾正死死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现在,”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就让我出去,只要让我亲眼见到他还活着……我便如你们所愿,嫁入段家。”
饶是久未尽食,云莳握钗的手却稳得出奇。见二人仍僵立不动,她手上力道又重一分,鲜血涌出的痕迹更明显了些,但她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爹,娘,你们知道的。”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以我的脾气,素来说到做到,就算今天死不成,往后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你们如愿不了。”
云老爷与云夫人面色骤变,想上前夺钗,却又怕她真的不管不顾。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是惊怒无奈,僵持片刻,终究是怕了。
云老爷铁青着脸,重重一拂袖,“来人,带这逆子出去!”
陌生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入,个个身形健壮,目光警惕。她们团团围住云莳,不敢贸然上前。
云莳手中的金钗仍未离开脖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下床,脚步虚浮,但挺直脊背,被这些人包围着,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
当穿过半座云府,云莳发现,他们正朝着距离西院最近的那个侧门走去。
亦是彼时,她与云蘅约定要一起私奔的那个门口。
想到了什么,她握着金钗的手紧到疼痛,指节泛青,面色仍静如止水。
朝熟悉的西院方向远远投去一眼,恰好看到那角青色的屋檐,和突出院墙的老槐树。
昏蒙天色下,那株槐树依稀维持着半边葱郁、半边枯死的古怪姿态,只是比起记忆里,枝丫似乎更加壮大两分,隐隐透出一股张牙舞爪的狰狞。
视线落在树冠上,云莳猝然一凝,察觉到不对劲,心跳猝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