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这群人里,最显眼的莫过于前方双膝跪地、手带镣铐,一身红衣破损凌乱,始终垂着头的纤瘦男子,还有立在他旁边的合欢宗宗主花弄影。
此人曾经便因为苏玉倾给云蘅下蛊一事亲自来过玉衡峰请罪,彼时还信誓旦旦地说已经将其逐出宗门,并向门下弟子都下了通缉令,后来叫云莳发现,苏玉倾根本是大大方方地以本名在外行事,压根没受到所谓“通缉令”的半点影响。
结果,过了这么久,花弄影竟然真的把藏匿起来的苏玉倾捉住,还直接锁上带来了凌云宗,一幅不辱使命、大义灭亲的模样。
这人扫了进殿的云莳一眼,男生女相的阴柔面孔上毫无波动,旋即回头,对着上首的丹玄子,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歉然,低柔如丝的嗓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劳烦贵宗久候,实在是敝宗管教无方之过。罪人苏玉倾已然擒至,要杀要剐,全凭贵宗发落。只望此番处置,能稍解贵宗心头之恨,亦不伤我两宗和气。毕竟……”
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掠过殿中几位峰主,“青云大比在即,我等还需同心协力,以御外魔才是。”
他话说得柔和,却将“青云大比”“同心协力”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隐隐带着两分以势压人的意味。几位峰主听得眉头微皱,互相对视一眼,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第68章 麻烦
听到“青云大比”四字, 云莳心中一紧,低头瞧了眼怀里露出半个脑袋的大狐狸,不由掠过一抹愁意。
在浮生阵耽搁了这些日子, 距离这次的诸派大比确实没剩下几天了。可师兄眼下这副模样,想要在大比前恢复, 还真是得好好想想办法……
那边,合欢宗宗主花弄影刚惹得众人不虞, 为人十分乖觉, 转眼便低眉敛目,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歉疚样子。
“不过,苏玉倾固然罪该万死, 可这缠心蛊着实麻烦。晚辈已经将其再三审问,才知道欲要拔除此蛊,非得下蛊者与中蛊者……当面沟通,灵力交融方可。所以处置此人之前, 还需劳烦云蘅师侄亲自出面, 配合一番,才能解决此事……”
花弄影说得委婉含蓄,殿内旁人或许还有些不明所以,云莳先是一怔, 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猛地明白过来。
这“当面沟通”、“灵力交融”,听起来奇奇怪怪,她没理解错的话, 指的分明就是系统最初告诉她的那种方法,即下蛊者与中蛊者……就像她和云蘅昨晚做的那般,“水乳交融”地行过亲密之事后, 才能彻底解开蛊毒。
想通这点,云莳恍然大悟,顿时狠狠瞪向红衣男子跪着的背影,眼底寒光四射。
好哇,她就说苏玉倾这个狡诈多端的家伙,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人捉到送来,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借着“请罪解毒”的名头,实则是为他接近师兄铺平道路,创造绝佳机会。
若不是有她在,单凭要保住云蘅性命这一点,凌云宗众人也不得不答应这个条件。毕竟拔除解蛊只有这一个法子,苏玉倾当初下蛊时肯定就想到了这一天,所以才不急着接近云蘅这个最终目标,其人知道,只要蛊毒还在,他们之间就注定纠缠不清。
可以说,从头至尾,这人都不改初心,为了那个攻略任务,连“深入虎穴”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若不是有她这个绊脚石,他的每一步算计都可谓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大殿之上,花弄影仍在放低姿态,言辞恳切地解释着为何解蛊必须要两人亲自接触。众人听着听着,渐渐明白过来,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云莳亦是心头烦躁,偏偏有苦说不出。
要破苏玉倾这一招,换成平日也简单,只要云蘅出面拒绝即可。唯独眼下这节骨眼,他倒是也在场,偏偏顶着这副模样,她还愁怎么让他恢复人形呢,怎么可能出面应付这种场面?
云莳又烦又急,更看不惯这个合欢宗宗主惺惺作态的样子,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摆出受害人师妹该有的愤慨,扬声斥道:“够了!”
她目光冰冷,直直落在仍跪在地上的苏玉倾身上。对方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动,缓缓抬起低着的头颅。
待其完全抬起脸来,霎时间,殿中响起一片低低抽气声。
不是为这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惊艳,而是被那上面一道狰狞的疤痕所惊到,自他左边眉梢斜划而下,贯穿整张面颊,直至嘴角,生生破坏了这幅完美的皮相。
意外看到这幕,哪怕是云莳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厌憎之余,竟也生出两分暴殄天物的复杂情绪。
而苏玉倾本人,这段日子似乎受了不少折磨,神色冷漠麻木,瞟了她一眼,便又漠然垂下,没有半点其他波动。
也是,先前她以“风止”的身份在外活动时,始终戴着千幻面,虽然在最后那次见面被他戳穿了一层马甲,但“云莳”这个身份还是藏得好好的,苏玉倾眼下认不出她也不奇怪。
云莳心底念头一闪而过,面上丝毫不露,仍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对着合欢宗众人叱骂。
“好一个‘当面沟通’!你们合欢宗害人在先,如今倒摆出一副为难施恩的模样!我师兄被你们害得至今闭关未出,岂是你说怎样便怎样的?”
说罢,她顺势回头对师傅行了一礼,语气斩钉截铁。
“师尊,以此人所作所为,实在可恶至极,请容弟子将他押回蕴真峰,无论如何定要他将师兄的蛊毒解去,且将欠下的债连本带利 地还回来不可!”
上首掌门宝座上,丹玄子沉吟不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从自家小弟子异常气恼的脸上扫过,又似有似无地掠过她怀里那与此刻严肃气氛格格不入、鼓鼓囊囊的一团。
仔细看,那里还露出一抹蓬松的雪白尾巴尖,十分放松地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
丹玄子唇角微提,没有点破她的小心思,颔首缓声道:“既如此,便依你。明松。”
侍立在下方的青衣少年立刻肃容应声,“弟子在。”
“你素日去蕴真峰走动得多,便随你阿莳师姐一同回去,从旁协助,务必看管妥当,有事及时回禀。”
“喏,弟子遵命。”
明松认认真真行完礼,走到云莳身边,趁旁人不注意,抬起那张幻化出的少年面庞,朝她悄悄挤了挤眼睛,刻意板正的神色下,瞬间又透出属于那个小童子的顽皮灵动来。
正好对上他挤眉弄眼的样子,饶是云莳满怀心事,也被逗得差点破功,轻咳一声,才维持住面上的神情。
二人片刻之间的互动也尽数落在一旁的花弄影眼中。
那张靡丽的阴柔面孔转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云莳这个“娇蛮师妹”身上,扫了两眼,似乎觉得无趣,淡淡移开,直接落到了明松身上,不着痕迹地将其打量一番。
花弄影的视线在少年那张清朗俊秀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凝,仿佛想到了什么,眸底掠过一丝幽暗难辨的光彩,随即又恢复如常。
这人仍是那副带着歉意的诚恳模样,朝他们柔缓开口。
“既是如此,便由在下亲自押送这孽徒前往蕴真峰罢。一来以示诚意,二来,也可当面向云蘅道友再次致歉……”
云莳一听这人还要黏上来,心头厌烦更甚,不待他说完,便冷声打断。
”不必,我师兄需要静养,不喜外人打扰。蕴真峰自有规矩,不劳宗主大驾。明松,带上人,我们走。”
说罢,她抱着怀中雪狐,转身便朝殿外行去。明松回神,赶忙应了一声,示意殿中执事弟子将沉默的苏玉倾架起,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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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上次在盛京被苏玉倾狠狠坑了回,论起阴谋诡计,云莳自觉实在比不上这人,故思来想去,只能将人关在眼皮底下,防止他再来个金蝉脱壳、搞出什么事来。
……而且,还有件事,云蘅如今的蛊毒已基本化解,可他们师兄妹的事不可能现在便捅出去,其中夹杂了太多不能示人的东西,所以解毒这档事,少不得还得借一下苏玉倾这个下蛊人的名头遮掩下。
离开太一殿,回蕴真峰的路上,怀里的问题没解决,又被迫领回去一个麻烦人物,云莳心事重重,旁边明松唤了她好几声,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阿莳师姐,你在想什么呢,刚刚路都差点走错了。”
明松满脸疑惑。云莳一下子回神,勉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偏头看向还是少年模样的明松,她皱了下眉。
“我没事,说起来,松松,你这‘拟形化影术’怎么还没解开?一直顶着这副样子不累么?”
明松见她终于回话,脸上那点强装的严肃立刻散了,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腼腆和兴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