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莳在禁制外站定,双手抱臂,她不打算泄露自己风止的那层马甲,便依旧维持着为兄出头的骄纵师妹该有的神态,俯视此人,嗤笑开口。
“阁下就是合欢宗圣子苏玉倾?我还当有什么过人之处,原来也不过如此,在寒冰洞呆了这阵子,滋味不太好受罢。”
岩壁下的人毫无反应,对她的声音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
云莳可不会轻易放过他,走近一步,“怎么,连句话都懒得应了?也是,费尽心机给我师兄下蛊害人,到头来却被自家宗主当弃子一样扔过来赔罪,换做是谁,恐怕都得心灰意冷吧?”
被她一再刺激,角落里的人影总算挪动了下,迟缓抬起头,幽蓝的冷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也让那道斜贯面颊的疤痕显得愈发狰狞。
苏玉倾抬头望来,眸色漆黑,里面是一片沉沉的漠然与麻木,与昔日那个长袖善舞、风流多情的合欢宗圣子判若两人,一开口,嗓音干涸嘶哑,彷佛粗粝的石子在相互摩擦。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阁下何必多言。”
嗯?装得挺像,这状态看起来确实像是受过重刑,难不成真是被他那个宗主花弄影整治得太狠,才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云莳没忘记,上次苏玉倾装作受伤虚弱,可是骗得她背了他一路,眼下自然不敢轻信,她又走近了些,隔着栏杆观察了好一会儿,依旧没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洞内寒气森森,禁制重重,外头还有本宗弟子轮值守卫,云莳想了想,索性挥手暂时打开面前的禁制,穿过屏障,径直走进了石牢之中。
她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垂目细细打量。越是细看,越是觉得此人的状态过分虚弱,且透着古怪。
云莳眯了眯眼,在心底把系统叫出来干活。
‘系统,检查下这个人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在搞什么花样?’
因为对方身上也有系统,娃娃音不敢深入探测,谨慎地左左右右地检查了番,便老实告诉她。
【此人和之前记录的苏玉倾的特征基本相符,身体确实遭受过重创,如今灵力耗竭经脉受损,心志也受到极大刺激,所以表现出一些异常……经过检测,暂时没有从他身上发现强烈的敌意或戾气,但神魂波动略有异常,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否在伪装。】
听完这话,云莳知道系统又是纯靠经验在推测了,它的这些论断不见得一定准确,还是得她自己亲自来试试。
她不再犹豫,大步上前,直接伸出手指,有些粗暴地抬起男子又欲垂下的头颅。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对于这近乎侮辱的动作,苏玉倾仍毫无反抗,凤眸半阖,仰起面孔,纤长的睫毛覆下淡淡阴影,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偶。
云莳垂下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突兀的疤痕上扫过,良久饶有深意地出声。
“倒是可惜这张脸了,是被花宗主毁得么?看来你们合欢宗内部也颇为有趣,对同门下手丝毫不留情面。”
维持着仰头的动作,苏玉倾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懒得多做回应。
“此事与阁下无关,落到你们凌云宗,是我技不如人,除此以外,我无话可说。”
被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吃了个软钉子,云莳心头的火气登时更浓,捏着他下颌的手指陡然用力,故意在那苍白肌肤上留下清晰的红痕,她恶劣地勾起唇角。
“看不出还有些骨气,好,既然这般,我看也不必费事,用什么灵气交融来解毒了。听说你们合欢宗的人,最擅长侍弄风月,阁下更是身负罕见的‘纯灵媚骨’?”
她倾下身,学着这人那次迎亲的样子,凑近他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说完剩下半句。
“不如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媚骨到底有何玄妙。若真有奇效,抽出来炼化成丹,说不定也能替我师兄拔了那蛊根,反正……你如今这模样,留着也是浪费不是么。”
话音落下,便是此刻的苏玉倾也蓦然一僵,那双涣散的眼睛猛地大睁,迸射出两道冷锐的视线,里面终于翻涌起鲜明的情绪。
“你敢!”
他嘶哑地低吼,下意识想要挣动,惹得手脚的镣铐哗啦作响,挣扎了几下就失去力气,只能靠着岩壁急促喘息,苍白的俊脸上倒是因这番动作泛起些许红晕。
云莳才不管他这点微弱的反抗,松开手,又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发出两下清脆的响声。
“我如何不敢?”她挑眉,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冷冽的审视,“既然落到我手里,是生是死,是抽骨还是炼魂,都由不得你了,所以我劝阁下还是省省力气,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那越发难看的神色,干脆利落地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朝洞外走去。
第70章 祸害
云莳快步踏出寒冰洞, 门口值守的弟子齐齐朝她行礼,她随意应了一声,方才刻意装出的轻浮模样已经尽数褪去, 只剩眉间紧蹙的凝重与几分不解。
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寒气四溢的洞口, 心头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比来时更甚。
刚刚在洞里说的抽骨炼魂什么的, 自是吓唬这人的, 云莳固然小小出了口恶气,可这人的反应也未免过于激烈直白了,和他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即便二人一向不对付, 但打过数次交道,云莳早看穿了,此人艳丽轻浮的外表只是他的保护色,内里实际上晦暗阴冷, 除了自己谁也不在乎, 最擅长隐忍蛰伏,还有记仇,哪怕沦落成阶下囚,也该能屈能伸韬光养晦, 怎么都不应该像眼下这般轻易失态。
偏偏她和系统都没检查个所以然, 难不成苏玉倾真是被刺激过头,才性情大变了?看他现在这样子,等同于废人, 今后几乎不可能继续作妖,换句话说,她岂不是就不用再继续头疼要怎么阻止他的“攻略”了?……
琢磨来琢磨去, 云莳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又没找到突破点,心中烦躁愈多。
她整理着思绪,不知不觉出了后山,往篁竹居的方向行去。
不曾想,前方的林径里依稀飘来说话声,在安静的山间格外突兀,夹杂着男子的不时轻笑,丝绸般柔滑,极具辨识度,让她骤然愣住。
云莳停下,猛地抬头,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瞧见林子里隐约晃动的两道身影,她不禁上前两步,既惊且疑。
这个声音,不是那个合欢宗宗主花弄影的么?这人怎么还没走,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了蕴真峰?
云莳感觉不对,当即收敛声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走进。
旋即,她从茂密的枝叶缝隙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令她眼前一黑的画面。
*
却见那头,一身繁复裙袍、却分明是男子身形的合欢宗宗主,顶着那张阴柔精致的面孔,将一名青衣少年逼至山壁前,二人相距不到半步,他一只手撑在少年身侧的山石上,近乎将人圈禁在怀里。
“……不愧是凌云宗高徒,小道友资质绝佳,眉眼间亦是灵光湛然。可惜我合欢宗无这般良才美玉,着实叫本宗主叹惋。”
花弄影嘴上说着可惜,眉宇间却满是兴味,垂首逗弄着身前的青稚少年。
明松被他逼得无处可去,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想退又被身后的山石挡住,只好梗着脖子,极力维持镇定。
“花、花宗主过誉了,弟子愚钝,只是蒙尊上看顾,略学了些皮毛而已。”
花弄影见他这般,眉梢微挑,仍不知收敛,那只手顺势落到少年的肩头,口中故作正经,“小道友太过谦了,以你这般人品,若是再随我下山历练一番,定能大有进益,何必继续在山上苦修……”
一面柔声低语,一面指尖运力地捏下去,只一下便叫少年半边身子都瞬间酥软,不由自主地靠在石壁上,眼神止不住地迷蒙,连这人越靠越近都不知道——
看到这里,云莳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再也忍不下去,一声怒喝惊飞了林间雀鸟。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快把明松放开!”
她拨开挡路的树枝,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前,一把将呆立原地、尚未回神的明松拽到自己身后,随即怒视花弄影,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此乃我蕴真峰,不是你合欢宗的风月场,还请花大宗主自重,不要随便动手动脚!”
云莳紧咬后槽牙,好不容易才压住杀心,若不是顾忌这人的身份,怕引发两派争端,她早就一剑戳穿其后心了。
这些合欢宗的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男女不忌、到处发.情也就罢了,竟连明松这样的童子都不放过,他今年可才刚满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