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倾将所有的可能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漏掉了一件事。他跟前不是别人,而是早把他所有底细知道了个底掉的云莳。
“败家之犬,还敢狺狺狂吠。苏玉倾,你特意让自己被捉来此地,就是打着借蛊毒接近我师兄的主意吧?”
再度上前一步,云莳用鞭柄挑起男子的下颌,强迫他抬眼。他眼底的陌生与冷淡直刺过来,反倒让她心底的兴致越燃越烈,连带着两分莫名的兴奋。
手上用力,让他不得不脖颈高仰,云莳垂下目光,忽而翘起唇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执意想见我师兄是为了何事,所以,奉劝你死了这条心,只要有我云莳在,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休想碰到我师兄一根手指头。”
说完这句,她紧紧盯着他的脸,果然见其脸色微变,凤眸里的冷静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瞳孔紧缩地望着她。
见状,云莳心里的快意更甚。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面,想要破坏这道目光,破坏这个人的欲.望在血液里越渐沸腾,这个世上恐怕也只有跟前人才会激发她这般阴暗的一面。
至于苏玉倾,闻见这话,心底亦是掀起骇浪,委实没想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会被这个陌生少女一语道破,她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而且,除了知道这些,她还知道什么?!
趁着他心神动摇的刹那,云莳猛地从他手中抽回鞭子,在空中甩了甩,然后回头,没好气地瞪着此人。
“说不出话了吧,果然叫我猜中了,阴险狡诈之徒,今日便好好教你认认规矩。”
借着这股火气,她用上三分灵力,以他拦截不了的速度扬鞭抽落,苏玉倾反应不及,这次被结结实实狠狠打在右肩,随着一声闷响,那处的衣衫连着皮肉瞬间绽开,剧痛窜遍全身,他不禁浑身一抖,眼底骤然掠过寒意。
……该死,竟然真被这女人打了,若不是这具身体过分虚弱,无法催动灵力,他非要让她尝尝他的手段……
对面的云莳也是第一次实打实地将鞭子抽在人身上,反弹回来的触感震得她掌心发麻,再见他肩头血痕翻涌,刷地冰冷瞪回来,她心中掠过抹异样,但仍不肯露怯,抬起下巴,故作得熟稔狠厉。
“怎么样,现在清醒点了?既然做了那些恶事,便该知道早晚会有报应,我今日便是替天行道,帮我师兄讨回几分公道。”
苏玉倾知道自己躲不开,没有徒劳挣扎,坐在原处捂住肩头,直直望着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任凭你如何,云蘅体内的缠心蛊,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开。他拖到现在,定然已是强弩之末,你这个师妹倘若想眼睁睁看着他殒命,便尽管动手罢。”
都这时候了,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敢拿蛊毒威胁她!云莳被气笑了,索性不再遮掩,一句话断了他的念想。
“还真当这缠心蛊是你的保命符?那么我便告诉你好了,云蘅的蛊毒早就被解了,你想拿这个威胁我们,不如做梦来得更快!”
话音未落,她毫不留情,又是一鞭挥出。这次动作愈发熟稔,又稳又狠地抽在他胸口,哗啦一声,本就残破的衣衫应声撕裂,露出底下的新旧伤痕和一片毫无血色的平坦胸膛。
不过转瞬,苏玉倾便衣不蔽体、遍身血痕,饶是他意志再坚定,也不由下意识弓起身子,长发凌乱披散,指尖紧紧抓着地面,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
衬着那张半毁的俊美面容,狼狈里透着靡丽的破碎,莫名看得人耳根发热,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苏玉倾顾不上自己此刻的形容,只眉头紧蹙神情扭曲,咬牙低喊。
“不可能!缠心蛊非此界之物,你怎会解得开?定是你在诈我——要么,便是你也知晓内情,才能做到此事!”
他像是被打得神志不清,眼底爬满血丝,仰头死死盯着她,仿若穷途末路的孤狼,带着要将她皮肉剥开、看清内里藏着什么的狠戾偏执。
饶是云莳向来胆壮,也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怵,心里毛毛的,动作也陡然停滞。
算了,她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这人怕是真的撑不住,而且扯来扯去,她的另一个马甲怕是也要被这人扯出来了。
想到这,云莳大步后退,嘴上啐了他一口,“呸,今日暂时饶过你,若是再执迷不悟,打我师兄的主意,下次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色厉内荏地撂完最后的狠话,云莳匆匆转身,逃也似的带着染血的鞭子离开石窟。
洞窟里只剩下苏玉倾,望着少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僵坐不动,久久无声。
良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发出了干涩陌生的两个音节,再听过去,却是那人无意间说出的名字,“云莳”。
……他甚至都不能确定是哪个“莳”字,心头一紧,紧接着,方才的对话、身上各处的鲜辣痛意翻涌而来,苏玉倾登时住口,抬手狠狠锤在身侧的岩壁上,神情阴鸷得吓人。
他强迫自己转开注意力,将刚刚发生的事全部驱逐出脑海,极力回想盛京那段日子,还有与那人有关的一切回忆,想着想着,神情就缓和下来,唇角不自觉掀起。
苏玉倾按住加快跳动的心口,唇齿无声开合,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硬是被他念出了缱绻之意,似乎连呼出的空气都带着暧昧。
‘风止’。
他无声重复,垂下眼帘,心神沉入旧日的幻影,周身剧痛已浑然不觉,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只有心底那道声音还在一遍遍执着回响。
说过会再见。
所以,无论是凌云宗,还是任何地方,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第72章 苏醒
这几鞭子打下去, 云莳是气顺了怒消了,浑身都痛快了,可紧接着就是“做了坏事”的心虚感止不住涌上来, 让她再待不住,拎着凶器匆匆逃离了现场。
一出寒冰洞, 她就拿出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任谁也猜不出她刚刚做了什么。云莳吩咐了句值守弟子们好好看着里头人, 不必对其多好, 保住他一口气即可,旋即提步回到住处,一夜无梦到天亮。
次日清晨, 睡在静室外间的云莳还未睁眼,便先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波动。她刷地坐起身,外衣也顾不得披,赤着脚就大步跑进内室。
迎面一片刺目的白色灵光, 让她本能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光芒正缓缓散去,榻上那只大狐狸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侧卧着的清瘦男子——墨发披散,只着一身雪白亵衣, 正用手臂撑着, 慢慢坐起身来。
然而,还没等刚从漫长昏睡中苏醒的云蘅完全坐稳,云莳已经几步奔到榻边, 一个飞扑就到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师兄师兄师兄!你可算醒了,我都等好久了, 你之前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云蘅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已先一步反应,伸手险险接住她,这一扑力道不小,他整个人都被撞得向后晃了晃。
生平头次感受到师妹如此热情的“投怀送抱”,云蘅被她不知轻重的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直到云莳自己叽叽喳喳说了好几句,发觉他没回应,一低头,才对上师兄涨红的俊脸和那双写满无奈的眼睛。
她顿时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讪讪一笑,“对、对不住师兄,阿莳太高兴了……你现在能喘上气了吧?”
云蘅总算呼吸顺畅,深深吸了口气,长臂一伸就捉住干了坏事还想溜走的她,把人一把捞回怀里,久未开口的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
“阿莳既然觉得对不住,只说一句便算了?师兄是这么教你的么?”
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云莳没了逃跑的机会,终于安分下来,四目相对间,那一晚的记忆骤然翻涌起来,连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脸颊的温度急速上升,她的眼神禁不住地飘忽,偏偏嘴上还在硬撑。
“还是做人哥哥的呢,我又没把你怎么样,这么斤斤计较,以前的师兄才不会这样。”
她就算再没轻重,也不会像他这般说一套做一套,就像那晚,他口中说着不可,实则完全是欲擒故纵半推半就,一步步引着她掉进坑里,后来更是压得她毫无招架之力,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
想到这儿,云莳再忍不住,幽幽瞪了他一眼。云蘅受了这记眼刀,愣了下,转眼明白她在埋怨什么,一时哑然失笑,倒也干脆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