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阴谋
苏玉倾本以为, 自己从混得风生水起的原世界,只是睡了一觉就被迫穿越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已经够荒诞无稽了。
经历这些年的折腾, 他自诩修得一副铁石心肠,早已百毒不侵, 却万万没料到还有今日这般神魂俱震、五内俱焚的时刻。
便在他望着花架下那两道交缠身影,脑中空茫一片之际, 沉寂许久的攻略系统也赶趟似的冒出来, 故作深沉的语调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宿主,大好机会!云蘅是你最重要的攻略目标,他此刻灵力紊乱、心神失守,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你索性别用那些温吞手段了,趁他们毫无防备,直接下手将人掳走, 缠心蛊就算没用了, 我也有别的办法帮你控制住他,何惧此人不是你囊中之物!】
系统越说越激动,简直恨不得替他动手了,但苏玉倾只是听着, 没有答话, 甚至没动分毫。
与之同时,寒冰洞深处,那具以魔族秘法炼制的傀儡分身, 感应到本体的剧烈震荡,倏然僵在原地。
这个伤痕累累的“苏玉倾”浑身剧颤,五窍同时渗出鲜血, 继而直直向后倒去,还没触地就“砰”地化作一蓬人形的漆黑魔气,还在最后挣扎扭动。
在它彻底触发禁制警报前,半空中猛地扭曲了一瞬,一道漆黑深邃的裂口凭空撕开。
自其中探出一只雪白修长、指甲漆黑尖利的手掌,大得不似人族,伸手便精准握住这缕残余的魔气。
空间裂缝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哼笑,在魔影的嘶啸声里,手掌寸寸收拢,毫无迟疑地将之彻底湮灭。
随着这具分身的溃散,远在玉衡峰那头的苏玉倾,喉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将他散乱的心神强行扯回来。他忍住痛哼声,扶住身旁山石,生生将满口血气咽了回去。
苏玉倾知道自己情况不妙,凭他现在的样子,别说是下黑手偷袭那两人了,再呆下去随时都可能暴露,于是没理会多舌的系统半句,直接转身,大步踏入黑暗中,跨步间化作一阵淡粉色的雾气,转瞬遁离此地。
*
至于花架下的云莳与云蘅,受蛊毒余劲与情动影响,并未察觉周遭异样。
直到廊道那头传来清晰脚步声,才将沉浸其中的云莳猛地惊醒。她低头一看,衣襟早已被揉得散乱,凉意贴着胸口漫开,窘迫瞬间涌了上来。
她一面手忙脚乱地拢衣,一面推了推仍埋在她颈侧的师兄,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师兄,好些就别再闹了,有人来了,我们快收拾收拾。”
云蘅嗓音犹带喑哑,沉沉“嗯”了一声,搂在她腰间的手仍纹丝不动。
云莳勉强将衣领扯齐整,一抬头便撞进他眼底。昏暗之中,那双狭长银眸不知何时又变成兽类的竖瞳,幽光流转,带着几分非人的诡丽感。
云蘅缓缓低下头,话里掺着淡淡的叹息意味,“……阿莳,与师兄的关系,当真让你这么难堪么。”
话音落下,云莳一愣。
她的动作顿住,神情从着急转为茫然,等明白他在介意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语,还没开口解释,那头已传来明松脆生生的喊声。
“清梵师兄,阿莳师姐他们就在前面!云蘅师兄方才脸色很差,须弥山最擅医治,您一定得帮他看看!”
声音距离假山边的两人不到十步,云莳一急,没有其他法子,只能勾住他脖子,迫他低下头来,在他唇上重重一印,低而快速地丢下句。
“哥哥在说什么胡话,我难道还能同其他人这样吗!”
旋即,在她将将放开手的时候,那边的清梵等人也露出身影,迅速转过假山,朝他们走近。
清梵一身素白僧衣,平日里温和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急色,抬眼便见师兄妹二人靠得极近,双双回头看来,衣襟微乱,神色也同平时似有不同。
明松提着灯笼跑在最前,几步冲到近前,焦急地打量云蘅,“师兄,你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
清梵紧随其后,站在灯笼微光边缘,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这般距离下,他一眼看清,云莳现下衣襟微乱,双颊红意未褪,眼尾还带着几分湿意,看着是伤心过度的模样,只有那双唇饱满润泽,嫣红得有些异样。
清梵瞧得一怔,视线落在她唇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只不过他自幼出家,不近女色,更不懂男女情事,所以只觉得眼前景象有些古怪,一时半会怎么都想不到其他地方。
再说云蘅,转眼间已经敛了竖瞳,若不是那双薄唇还残余着些微殷红,压根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出来透透气罢了。
他恢复清冷神态,朝明松安抚地颔首,“我已经没事了,不必忧心。”
趁机云莳也清了清嗓子,顺势往旁边挪远了些,很能故作无事。
“没事了,师兄是旧伤牵动,我方才替他渡了些灵力,已经压下去了。宴席还未散吧?咱们快些回去吧。”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过,顺便朝清梵笑了笑,算是招呼。
清梵抬起半垂的眼帘,昏黄灯火在他面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望着她,似有些出神,片刻后才慢了半拍,轻轻颔首。
“……好。”
*
回到星月台时,迎宾宴已渐入尾声,席间人声渐疏,酒意微醺。
云莳与云蘅一前一后落座,神情坦荡,举止得体,依旧是旁人眼中那对亲厚和睦的模范兄妹。明松见师兄无恙,也放下心来,连带着对先前为何突然变回孩童一事都忘了细究,很快被旁的琐事引开了注意力。
唯有清梵隔席而坐,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二人。
他们说话时靠得很近,却又守着分寸;云莳替师兄斟茶,云蘅伸手去接,指尖无意相触,旋即各自收回,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动作。
然而,只有清梵越是细看,心头越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两人一举一动皆规规矩矩,偏又藏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不是师兄妹间坦荡的亲近,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他明知不对还是忍不住去探究的莫名氛围。
看了片刻,清梵勉强收回目光,指间的佛珠却无声地越捻越快,怎么也稳不住。
是他多心了吗?
阿莳与云蘅师兄自幼相伴,素来亲厚,他明明早已习惯,可这一回重逢,却屡屡心神不宁,此刻心口更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清梵闭了闭眼。这个问题,佛经里没有答案,旁人也无从解答。
只有他自己清楚,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已不是那个心无旁骛、不染尘埃的须弥山佛子了。
……
灯火通明的宴席之外,那道淡粉雾气遁出主峰,一路往禁制最薄弱的北崖而去。
周围渐渐暗下来,林木稀疏,乱石嶙峋,头顶不见星月。苏玉倾一口气奔出数里,直至崖边一株歪脖老松下,才扶住树干大口喘息。
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厉害,他分不清是因为逃得太急,还是因为方才花架下的那一幕。
而这边,头一次被他如此忽视和“忤逆”,攻略系统再也按捺不住,在他识海里尖锐地叫起来。
【宿主,你到底在想什么?!方才那么好的机会,你竟然放弃了,是真的不想回原世界,一辈子被困死在这个破地方吗!】
闻见这个声音,苏玉倾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缓了片刻才能回复。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不是你教我的?” 他反将回去,“方才就在大殿附近,丹玄子等正道大能都在,你纵有通天手段,能保证动手时不惊动那些人么?如果我被当场拿住,届时你我都得玩完。’
这话暗含威胁,系统被噎了一计,总算消停了些。但仍不甘心,嘟嘟囔囔地催他明日另想法子。
【明日的擂台比试,你眼下这身份上不去台面。但你必须想办法,云蘅、清梵,至少得拿下一个,这次的机会再错过……后果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被系统阴恻恻地“提点”之后,苏玉倾没像往日那样被它一味的牵着鼻子走,而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心神仍飘在别处,就连攻略系统一时也看不清这位宿主究竟在想什么。
便在苏玉倾渐渐平复,想调息下的时候,蓦然间,他脊背一凉。
其人遽然转身,眼看着悬崖之外的虚空,凭空撕开一道半月形的裂口。
其中先探出一只男人的手掌,雪白修长,指骨分明,指甲漆黑尖利,弯如鹰钩。
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探来,周遭时间仿佛一瞬凝滞,苏玉倾耳中嗡鸣,只觉身体骤然失去掌控,任凭那只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月白色的光晕里,缓缓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