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长袍无风自动,长发缭绕,高鼻深目,幽绿眼眸在暗夜里泛着冷光,彷佛孤狼盯着猎物。
玄曜魔君,苍绝。
他垂眸俯视着掌下之人,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低沉嗓音从喉咙深处滚出,不疾不徐,却令人生寒。
“好生可怜,又是仓皇逃出来的狼狈模样。看来玉倾的魅力不如往昔,未能将那位仙门首徒一举拿下?”
苏玉倾被这只冰冷如死物的手钳住下颌,胃里本能地泛起一阵恶心——只是他早已习惯这种不适,转眼便压了下去,面上反而漾开一抹艳丽的笑。
“魔君说笑了,云蘅此人,素来谨慎,想要得手自然没那么容易。”他顿了顿,眼尾轻挑,故意道,“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是有趣,不是么?”
一边说着,尽力仰起头颅,迎上那道幽绿的目光,嘴角笑意盈盈,仿佛真的乐在其中。
苍绝被他这副故作的姿态取悦,指间力道禁不住又重了两分,见跟前人眉心紧蹙,仍咬着牙不肯出声,凤眸底下分明深藏着冷意和厌恶,偏偏还要向他露出笑容,百般献媚。
而苏玉倾越是这般虚伪不驯,在苍绝眼中也越是诱人,让其难得多了几分兴致和耐心,愿意陪他玩这二人都心知肚明的游戏。
高大的魔君俯下上半身,灼热的气息贴着苏玉倾耳畔,一字一句道,“玉倾嘴上倒乖,可惜这回没能沉住气,你那傀儡分身已然崩溃,最后的退路也没了,此番大比,若你进不去落星原,无法帮本尊找到那样东西——”
他顿了一瞬,语气愈发暧昧,也愈发危险。
“你我这次的交易,可就要落空了。”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说着仿若调情,实则令跟前人如坠冰窟的话,“届时,玉倾恐怕真要往我魔界一游了。”
苏玉倾脊背僵硬了下,随即挺得更直,迎着这道幽绿视线,笑容一点点敛净。
“不劳魔君挂心,在下自有分寸。”
苍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
其腾身半空,玄袍猎猎,张扬的笑声如闷雷滚过寂静山谷,震得崖边松枝簌簌作响。
“如此,本尊便静候圣子大人的好消息了。”
月白色的空间裂口徐徐合拢,连同那道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同消失。
崖边只剩苏玉倾一人,他独立老松下,垂目站了许久,最后自嘲地笑了笑,敛去眸中寂寥,重新没入夜色中。
第77章 斥责
这场宴席过后, 因为蛊毒被强行催 动的事,云莳满肚子气,本来又要去寒冰洞找苏玉倾的麻烦, 谁知刚回蕴真峰,看守的弟子们就紧急来报, 道洞中人不见了,牢内禁制完好, 没有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只有连人带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莳听完,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诞感。哪怕苏玉倾之前演得再像, 此刻听说他轻易脱身,她竟半点不觉得意外。
眼下青云大比在即,宗内各派齐聚,人多眼杂, 想要彻查根本无从下手。云莳只能按住火气, 安慰自己:师兄体内的残余蛊毒,经过昨晚又解了不少,系统也确认过,苏玉倾再也无法通过远程操控催动蛊毒, 哪怕此人仍不怀好意, 也难再造成之前那般大的影响。
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一想起这些天接连发生的事,云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像漏掉了什么关键线索,偏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现实也没给她太多细想的余地,转眼便到了青云大比正式开启的日子。
此次的大比擂台, 经诸派商议,最后设在云海之上的石岛群中,大小不一的石岛悬停在云层间,边缘笼着淡金色的禁制光芒,既可防止弟子失手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又能将斗法的余波限制在岛内。
大比规则也很简单:每名弟子上台,可携带本命法器加一件辅助法宝,各施其能,被对手打出禁制范围,或自己主动认输,便算落败。一人一日最多可比三十场,须连胜百场,方能拿到进入秘境的资格,难度可想而知。
每个境界设了数座擂台,战况通过水镜术投射至玉衡峰广场,数十面光幕排成壮观的阵列,供各派弟子观摩学习。
先说明松,虽然不知为何,没能将拟形化影术维持到大比前夕,但他心志坚韧,修为又实打实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到底是获得了师长们的认可,如愿登上了凝珠境的擂台。
他年纪虽小但也争气,硬生生撑过了十余场,直到下午才惜败于一位凝珠境圆满的外派弟子手里。
至于云莳与云蘅,对青云大比的流程早已轻车熟路,倒也不急着上台。二人随侍丹玄子身侧,观摩各派新秀的斗法,顺便被各门长辈拉着寒暄。
“丹玄子真人这两位弟子,真是钟灵毓秀,叫人艳羡。老夫座下那几个,可比不上分毫。”
“凌云宗后继有人,仙门正道的未来与安危,还是得靠着云蘅师侄这样的年轻一辈撑着。……”
众多年长修士或抚须而笑,或摇头叹息,这些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门大能,此时也与寻常长辈没多大不同。
云莳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心里清楚,长辈们的赞叹与青睐,大半都是冲着自家师兄去的,夸她只是个添头罢了。
她也不抢风头,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乖巧小师妹的角色,安静地为诸位师长端茶递水,不多嘴半句。
丹玄子被众人围着恭维,端丽的面容上含着浅淡笑意,一派从容得体。见云莳递来茶盏,她顺势接过,温声对她一笑,“阿莳不必忙了,多看看台上斗法,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动作间,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云莳的手腕,短短刹那,丹玄子的身形骤然一凝,神色微变,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泛起涟漪,定定看着跟前的小弟子。
“——阿莳,再走近些。”
丹玄子压低声音,扣住她的手腕不放。旁人没有发觉到这细微变化,云莳也没防备,只当师傅有要事吩咐,当即放下手中东西,乖乖走到她面前。
下一刻,她的双腕都被丹玄子紧握住,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探入她经脉内府,不过瞬息,丹玄子脸色愈沉,周身的气势也泛起了凛冽冷意。
见状,云莳心头咯噔一下,陡然记起某件事,脑子里闪过两个大大的“糟了”,飞快抽回手,下意识后退半步,干笑着还想蒙混过关。
丹玄子没有拦她,只是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旁边向来稳重自持的云蘅,抬手隔空点了点他们,语气里已带上压不住的恼意。
“你们师兄妹,如今是越来越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丹玄子极少动气,话音一落,周遭气氛顿时一紧。她重重拍了下扶手,“云蘅,跪下,你身为兄长,便是这般照顾师妹的?还知道何为分寸,何为礼法吗!”
此话一出,周遭人都被惊动,齐齐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蘅闻声回头,一眼就看到云莳双手背在后头,脸色泛苦,活像往日闯了大祸被人逮住的样子,念头瞬息百转。
旋即,他明白了一切,登时大步向前,毫无犹豫地掀袍跪在师尊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句辩解。
“此事皆是弟子的错,师尊要罚便罚弟子一人,无论何种责罚,弟子都甘心领受,只是不要迁怒阿莳……”
这样的画风突变,让其他人看得越发糊涂,只有云莳暗暗叫苦,连忙上前并排跪在师兄边上,还试图与师傅解释。
“师傅,您真的误会了,我、我是为了帮师兄解蛊毒才……事出紧急才没来得及与您说,我们真的不是在胡闹。”
——没错,闻见那句“何为分寸,何为礼法”的怒斥,云莳便彻底反应过来了,丹玄子这般生气,分明是在探脉时察觉她元阴已失,再结合云蘅蛊毒大愈的状况,以其人的阅历,自然一下子将两件事都联系起来了。
而见云莳这番半开窍半懵懂的样子,丹玄子更觉气闷,沉脸道:“你还好意思替他遮掩,看来你们兄妹是知错故犯,故意与为师作对,当真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你们了!”
师傅动了真怒,往日的招数都没了作用,云莳只好息了心思,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挨着自家师兄跪着。
云蘅几不可见地转头瞧了她一眼,面上还是沉重肃然,广袖下的大掌却无声握住她蜷缩的手指,插入敏感指缝间,与她掌心相贴。
渐渐地,连两颗急促的心跳声都融入同一个节奏,云莳吸了口气,悄悄撇眼看他,但还没对上他的视线就慌乱收了回来,耳根也烫烫的,她不敢说话,只能用力地回握。
他们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上座的丹玄子。见素来亲近却守礼有度的师兄妹,流露出这般缱绻难藏的小儿女情态,除了震惊与气恼,她心中更添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