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当年云蘅将云莳“捡回”凌云宗,磕磕绊绊地亲手将其拉扯大,师兄妹十年的相依相伴,皆是她有意无意促成。可如今,见身具天狐血脉的云蘅竟真动了心,还毫不掩饰;就连往日懵懂率性的云莳,也敢为了维护师兄与她辩解,这般情势,早已完全脱离了丹玄子的预料。
在如今这风波暗涌的局势下,他们这般关系究竟是福是祸,连她一时也难以断定。
这种私事终究不便当众发作。丹玄子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目光复杂地看了两人片刻,终是肃声开口。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为师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但此次大比,你二人若拿不到藏剑境与合一境的头名,便一同去思过崖面壁三年,日夜受罡风穿体,封禁灵力,不得修行。”
这既是重罚,亦是对二人的考验。闻言,云莳与云蘅皆是一凛,敛神屏息,齐齐垂首应下。
*
事已至此,二人再无心思旁顾,对师尊的吩咐不敢怠慢,当即不再耽搁,各自登台。
云莳身处藏剑境,云蘅在合一境,经过浮生阵的历练,和水乳交融的双修,二人的实力早已恢复十之八.九,各守一座石岛擂台,一连三日,竟无一人能逼他们退后半步。
水镜之上,但见蓝衣少女执凝雪剑,剑光如水银泻地,招式翩若惊鸿,凡上台挑战者,皆被她一剑扫出禁制之外。云蘅那边更不必说,白衣临风,徒手对敌,仅凭掌风便将对手逼出禁制范围。
明松守在水镜底下,激动得手舞足蹈,带着玉衡峰的一群小童子为师兄师姐呐喊助威。
那头,清梵早早打满了百场,拿稳了进入秘境的名额,以他的性子,没有继续守擂出风头,而是下了石岛,立在明松身侧,目光紧紧锁在水镜里那道霁蓝身影上。
她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皆如刻印般落入眼底。他喟然轻叹,目光许久挪不开分毫。
最后便是“花弄影”,身为一宗之主,在这个场合,自不会下场与年轻弟子争锋。
其人早早带着合欢宗弟子来了广场上,气定神闲地端坐席间,看似悠然观战,目光却也若有若无地落在水镜中的那名少女身上。
看她出剑,看她旋身,看她喘着气脸色泛红,仍是双目明亮地伸手去拉倒在地上的对手……
看得越久,苏玉倾还挂着微笑,眸色却越沉。
某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从开始到现在,已然清晰到无处可逃。但让他将神秘莫测的“风止”,与眼前灵动鲜活的少女叠合在一起……无论如何都觉得荒诞至极。
风止怎么可能是女子?女子又怎么可能是——他?
苏玉倾仍不肯相信,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女人,无论是原世界还是现在的世界,都是出乎他的想象之外的,也是眼中从来只有同性的他绝无法接受的事实。
而他更无法接受,自己越过种种阻碍,冒险潜入凌云宗,甚至不惜与玄曜魔君再三周旋,最终找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苏玉倾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盯着水镜中那张毫无所觉的清丽脸庞,某一瞬间,那股爱之欲其死的浓烈情感又潮水般地翻涌上来,攥得他掌下扶手无声裂开细纹。
他生生压住那股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故作无事地收回手,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压进眼底深潭,再在心中系统的不断催促下,朝着水镜正下方的清梵走去。
第78章 预言
广场上人潮涌动, 衬得水镜下方的那名素衣僧人越发安静,侧颜清隽如琢,无论周围多么喧嚣, 只专注望着镜中那道霁蓝身影,周遭万物都与他无关。
苏玉倾顶着伪装, 敛去心绪,至少面上恢复了从容, 在攻略系统的催促下, 不紧不慢地走到清梵附近,轻摇折扇,一派温雅风流之态。
“在下合欢宗宗主花弄影, 久闻须弥寺佛子清梵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清梵自然没认出他的真正身份,侧目看了他一眼, 神情平淡, 并未接话。
苏玉倾也不意外,折扇一合,指向水镜,彷佛是随便找了个由头与他攀谈。
“听闻佛子与这位云莳云仙子乃是至交好友?满场之中, 便属玉衡峰这二位高徒最为出彩, 尤其是云仙子,剑意灵动出招利落,年纪轻轻便表现不俗, 不愧是丹玄子真人的关门弟子。”
听到此人提起云莳,清梵总算稍有变化。他将目光从水镜上收回,礼貌地回了句, “花宗主过誉了。”
见他果然有反应,苏玉倾再接再厉,走近一步,笑意深了些,“不止云仙子,佛子与在场诸位天骄皆是一时之选,只可惜,之后的落星原试炼,最大的机缘只有那一份,想要拔得头筹,还是得早做打算为好。”
他说着压低声音,眸光流转,一幅知晓秘境内情的样子。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多少会对这所谓“最大的机缘”生出几分好奇,哪怕此刻不问,私底下也必会再寻他探听。
只可惜眼前的僧人完全无动于衷。
“机缘之事,各凭缘法。”清梵眉眼不动,声音淡淡,“得失自有天定,吾等何必强求。”
一计不成,苏玉倾毫不气馁。
他的目光从清梵身上挪到水镜之中,再从那道霁蓝身影挪到另一侧水镜里那道雪白身影上,来回打量片刻,眼底渐渐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他忽然想起当初,他们一行人从须弥寺一路波折到盛京,跟前这位素来心如止水的佛子,对他的那位“发小”风止,异于常人的关切与在意,当时便让他觉得十分异样。
加上这次众人重逢,他暗中观察到的情形,某件事也越发清晰地显露出来。苏玉倾从上到下地打量跟前人,眼神不由得越发奇异,心头也冒出了十分的荒唐与可笑。
苏玉倾盯着清梵,一时间竟有种看着同病之人的微妙之感——只不过这无法让他生出半点同情与共鸣,反倒是因此看透了对方那层伪装极好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潮汹涌。
如果这个猜测没错,苏玉倾知道自己已经抓住这位佛子最大的软肋。
心念一转,他扬起唇角,露出符合眼下身份的艳丽笑容,做作地以折扇掩唇,偏过头,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佛子当真是心思通透,不过,缘分此事,确难捉摸。”
苏玉倾的语气似叹似笑,“佛子虽与云仙子相交多年,可比起他们师兄妹这般青梅竹马、朝夕相伴的情分,恐怕仍有不及。依方才所见,说不得何时,吾等便能收到这二位的合籍喜讯,彼时,想必又是修真界的一大盛事。”
这话来得突兀,听似随口闲谈,实则字字诛心。清梵微怔,面色骤然一沉,那双向来温润平和的眉眼,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怒色。
“阿莳与云蘅师兄情同手足,岂容你这般胡言揣测!阁下既是一宗之主,说话还是三思为好。”
见他这般反应,苏玉倾挑了挑眉,验证了心中猜想,于是浑不在意,反倒对他慵懒一笑。
“佛子何必动怒,在下不过是旁观者清,随口感慨罢了。”
说罢,他也不等清梵回应,悠然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徒留清梵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
他的目光落回到两面水镜上,来回数次,脑海中闪过此次见到二人的诸多细节,没发现自己的牙关紧咬,脸色越渐难看,袖子里的手掌也死死攥紧了佛珠。
*
从青云大比正式开启,到十日擂台比试结束,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云莳和云蘅一路过关斩将,不负众望地拿下了各自境界的头名。他们连同其他最先赢得百场胜利的十八名弟子,无不是各派年轻一辈的中坚砥柱,亦是修真界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栋梁。
丹玄子亲自为众人颁下疗伤丹药与护身法宝,允了三日休整,三日后正式开启落星原试炼。
云莳经过这几日的苦战,实战能力突飞猛进,加上之前的诸多心境突破,距离下一阶的灵犀境只差一线。
为免在秘境前行突破引发不可控的变数,她生生压住了进阶的冲动,只将境界稳固在藏剑境大圆满。
等她终于调理妥当闭关出来,林娘子守在外头,第一时间告诉她:“蘅公子似有不虞,仍闭关未出。”
云莳闻言反射性地心头一紧,想到上次他突然昏迷变成原身的情形,莫名生出不安。
她当下就要迈步去看看云蘅,林娘子却又叫住她,补充道:“清梵大师两日前便来蕴真峰了,一直在等莳姑娘。”
听到老友一直等着自己,饶是担心师兄那头,云莳也只好先按下担忧,故作平静地去见清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