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生轻抚她的后背,又捏了捏她的下巴,说:“你和沈樱先出去。”
经此一遭,沈樱也收敛了脾气,光是那坐席上都这么恐怖,谁知道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呢?不等嘉言点头,她就拉着人迅速撤离殿中。
门开了又阖,冷风拂衣生寒,一缕一缕,压入帝王的肺腑。
半晌沉寂后,陆长生一声叹息,终于从错愕震惊中回过神:“原来你都知道。”
“精通机关的匠人能士,以前湘东王府来过不少。”
陆长生沮丧地低下头:“所以我做的这些,在你眼里,其实就是小把戏吧?”
陆平生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问了句:“你随身带着解药,没真打算让她死?”
“我只是恨你而已,杀了她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恨我什么?”陆平生撩袍坐在阶上,打算跟这个弟弟算一算多年的恩怨,“你做你的皇,我做我的王,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
“可你事事压我一头,你的功勋政绩让文武百官只知道湘东王,而非我这个皇帝!”陆长生直视他的目光,毫无退缩,“你说你没兴趣,你拿什么保证!”
这世上只有死人是最让人放心的。
陆平生说:“我替你守着江山,不好?”
“我不需要!”陆长生愤怒拂袖,在他跟前走来走去,“我不需要!不需要!朕不需要!”
“这江山有什么好的?”陆平生望着殿内的灯火,索然无味地说着,俊美的容颜下,一双眼眸波澜不兴,“要防要守,事事劳心,多伤寿。”
“所以不好你为什么还不交出兵权?为什么!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手握重兵不日必生谋逆之心!但我信你,我等你交出兵权让我坐稳江山,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什么都没等到!你说江山无趣,可你为何贪恋权势,迟迟不松手?你躲在江城,说喜欢安逸闲适的生活,那就去啊!我保你一世荣华,这样不好吗?!”
好不好陆平生不知道,他望着四周空席,忽然问他:“明镜山的儿子,是你杀的?”
陆长生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是啊,还有明镜山。真想替二哥报仇除掉明镜山,对你来说是什么难事吗?你对司马洵比对我这个弟弟还要亲,你只要在他耳边吹吹风,明镜山的死甚至都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你留着他迟迟不杀,究竟是为了制衡谁?”
“是司马洵,还是我?”
陆长生望着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忽觉有一缕森寒爬满脊背,“司马洵到死都不知道,被他视为至交的你,竟然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霍乱他的江山而连一句实话都不舍得对他说吧?”
“一个明镜山足以让北朝大乱,足以让我犹如惊弓之鸟,东朝北朝的君主都为此烦恼,而你却高枕无忧,搂着你的妻子躲在江城看戏,我说的没错吧,湘东王?!”
说到此处,陆长生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悲凉:“可笑二哥到死都不知道,原来一直待他最好的兄长,竟也不过是在利用他,耗尽他最后一点心血去养着明镜山,用这条‘蛊虫’控制东北两朝的江山!”
“我陆长生是不磊落,可你陆平生又光明到哪儿去?”他慢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哥哥,“沈樱她在你眼里也不过就是棋子。你人就在江城,若非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你眼皮子底下带走人?我的好大哥,比起心狠手辣,我远不如你!”
陆平生本想跟他算算兄弟俩的账,到最后全是他在说,字字句句都在揭露自己的那点事。
“你对大嫂倒是真心,真到连我都不相信你这种人也会有心。”陆长生早已笑红了眼,“居然真为了她一个人跑过来,我以为你眼里只有自己……怎么,莫不是因为大嫂一直照顾二哥,你心中对二哥有愧,才补偿在她身上?”
“嗯。也不尽然。”陆平生低低应了声,抬手支着下颚,面容平静得犹如冰冷的玉石一般,不见丝毫喜怒,“你和明镜山,又什么时候勾连上的?”
陆长生面色一凝。
陆平生说:“不妨让我来猜猜。”
男人起身,踱步至弟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是我成婚后?还是你二哥过世后?或者,是你二哥第一次染上五石散之前?”
“我跟明镜山之间只有深仇大恨!”陆长生忽然变了脸,语速甚急,“他干尽伤天害理的事,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没害过二哥!我只是问他要了些五石散控制沈樱!最狠最毒的莫过于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面对弟弟的失控,只是伸出手,淡淡道:“刚刚给你大嫂的是什么好东西?解药拿来。”
-----------------------
作者有话说:沈樱:[白眼][白眼][白眼][白眼][白眼]姐屠龙刀白磨了。
第92章
长生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脚下不禁后退了半步。
陆平生说:“最初你喂她吃的,不至死,也无毒, 只是让她不能言语。能让人暂时失语又不伤性命的药,应该叫……”他假意回想着, 却在看到弟弟脸上克制不住的紧张后, 改口, “我也忘了。”
他又把嘉言是如何中毒的事给弟弟理了一遍,提醒其所作所为的同时,更多的是警告。
“药本不伤性命, 只是你在这殿内燃的香催发了毒性,才令她吐血昏迷。至于你后面喂的……”他横眸, 仔细审视陆长生的眉目, 说道, “才是真正会要她性命的东西。”
“你既然知道还眼睁睁看我喂她?”
“不能说话很难受。”他想起那小鬼在席上几次欲言又止,憋得小脸通红的模样, 便心生不舍。明明想靠近他, 又怕衣服上的毒伤到他, 自己躲得远远。
她那么聒噪,不能说话要多难受?
陆平生甚至能想象到这么久不见,她要缠着自己叽叽喳喳说多少话。
可惜。
“她吃什么都无所谓,你的目标是我。”
只要他在这里,就有谈条件的资格。
陆长生知道哥哥是只狐狸, 想在他面前漫瞒天过海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索性也不装了。
“我跟她无冤无仇,只要你够聪明, 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真要了她性命。”
陆平生笑:“为君者心思狠辣,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陆长生:“朕可以写圣旨!”
“人说的话都不可信,写
出来的东西又能有几分真。”
陆长生急了:“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陆平生嗤了声:“天子干出这种事?”
“江山于你而言本是唾手可得,在你打了胜仗后大可以统御北朝,自立为皇,是你自己不要!父皇教过我们,男儿志在四方,麾下烽烟纵横万里,你为了个女人放弃至高无上的地位,丢不丢人!”
听着弟弟的话,陆平生不怒反笑:“我为女人放弃江山叫丢人的话,你用女人争江山又叫什么?”
“说吧,想要什么。”他没了耐心,“兵权、我永远滚出邺都,做个闲王,还是……”
他微微俯身,凑近弟弟耳畔:“我的命?”
要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长生必然欣喜,可自己至亲的哥哥这样说,他只有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不是一开始也在利用她吗?”
陆平生懒得解释,只笑了笑。
“你带她去北朝招摇,让人知道你对她的偏爱和宠爱,还为了她在北朝动杀心,司马洵两个后妃都因此被废,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告诉明镜山,你最在乎的人已经不是二哥,是那个女孩吗?你对她初心就是利用,现在却说这些,值得吗?”
临到最后,他倒为哥哥生出些真心的惋惜。
“你知道的,我不会留你,当真不后悔?”
陆平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如果顾虑这么多,今天他就不会站在这里容忍陆长生跟自己谈条件。在来的路上,他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还好,结局不算太坏,那小鬼能活着,活得好好的。
陆长生皇帝当久了,对权势的迷恋,和帝王那套深晦难测的心思倒是琢磨透了,性子也变得愈发多疑,对哥哥的爽快一再质疑。
“你就不怕我不给她解药?”
“那也挺好,我们夫妻共赴黄泉。”陆平生扯唇一笑,“只是我来时已吩咐下去,若湘东王妃不能活着回来的话,北朝那十万兵以及……”后话至止于唇齿间。
威胁弟弟,仅此一句就够了。
果然,陆长生语气软了些,可还是不依不饶地问:“你身手好,这里又只有你我二人,若你起了杀心,我怎么办?”
“想杀你早就杀了。”
陆长生脸色一沉。
陆平生说:“长大了,变聪明了,知道对付人专挑软骨捏,要不是你用她的命威胁我,我一定杀了你。实话。”
听到哥哥的夸赞,长生心中竟涌上喜悦。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湘东王,你可想好了?”他还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