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生:“想不想好的,我还有得选?”
“朕到时会昭告天下,说湘东王病故。”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谋逆、不轨、以下乱上……都行。”他一脸无所谓,甚至死到临头还有闲情逸致拨弄酒杯。
陆长生心里不服气:“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男人挑眉,“皇帝要你三更死,还能留人到五更?”
就算已经胜券在握,跟哥哥说话,小皇帝还是觉得很不爽,索性不说这些了,转口道:“朕许你跟她还有二哥告别,处理好后事。”
陆平生抱臂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懒散,笑道:“我能有什么后事?人都要死了,告别也是徒增伤感,倒是有件事,还望你答应我。”
陆长生:“何事?”
“别为难沈樱,放过她和她的家人。”
这只是件小事,陆长生也没理由拒绝,“沈父病故,沈母受不了打击已经跟着去了。她还有几个兄弟,以及族中那些人,我不会为难。至于沈樱……罢了,这女人已经没有价值,我会对外宣称,皇后病故。”
他自以为安排妥帖,还想再听哥哥的夸赞,没想到陆平生却放下手,面色凝重。
“你干的?”
“怎么?”
陆平生:“沈家对你构不成威胁。”
陆长生:“当初抛弃你举家北上,如今又想借女儿回东朝,这种墙头草杀了也不为过。”
陆平生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说,只最后叮嘱了一句:“善待她的兄长,别为难沈樱。”就拂袖转身。
长生追上去:“想不到你最后的请求是为了沈樱,我真是看不透你。”
陆平生脚下一滞,没有回头:“要能看透我,今日你也不必大费周章。”
“你要去哪儿?”
陆平生一笑:“如今这座皇宫,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我又能去哪?”
刚才有句话并非真心,他说告别徒增伤感……他撒谎了。
他能抛下一切,放弃唾手可得的千里金城汤池跑到这儿来,被人威胁,处处受制于人,为的不就是那小鬼么?
怎会无话可说。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夜雨潺潺,臣工们静候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那殿门还是紧闭的。就在大伙揣测湘东王是否有谋逆之心,陛下是否遭人胁迫,将所有的矛头指向那个本就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活阎王时,前方忽起轻微的声响。
殿门开了。
帝王静立殿中,湘东王缓步走出。
不知是不是错觉,出了殿门的刹那,他的身影似乎轻轻回晃了一下。
帝王无恙,湘东王无恙,一切似乎如常。
臣工们见状纷纷拜别离去,不再参与帝王的家事。
殿外除了把守的士兵,和几个等候传唤的宫人,就剩下他们三个。
嘉言看到他,眼睛酸涩难当,用力揉了几下还是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意。
“大人……”她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千言万语涌在唇边,却只有一句,“我们回家,好不好?”
陆平生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说:“好。”
雨停了,白雾稀薄,长长的甬道上,宫灯流成一线,斑斓横空,却透着无尽寒意。
身后,帝后的争执声伴随着殿门的开合,遥遥传来。
嘉言缩缩了脖子,埋怨起今年冬天格外冷:“鼻子都要冻掉了。”
她没问殿内发生了何事,也没问陆平生在战场的那几月过得如何,以及后来的一切。不论怎样,他现在能安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陆平生望着身边的小姑娘,在严寒的冬日里,冻红了鼻尖,不禁停下,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吻了吻。
“这样好点了吗?”他抚摸着她的脸颊问。
“脚也冷,你背我。”她把手贴在他脸上取暖。
“胆子大了,敢命令我?”陆平生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老实,撩袍蹲下。
嘉言一下跳上去,差点没把他的老腰压断。
“轻点,年纪大了,经不住你折腾。”他背她起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嘉言伏在他背上拌了几句嘴,恍惚间又想起初遇的那年。
那时她壮着胆子抱住他的大腿,每说一句话都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而如今却能在他面前为所欲为,看看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为自己低眉弯腰,不禁弯起嘴角。
“对了,霍加和奉靳呢?”
“他们没事。”
“那沈贵妃呢?”
“她也不会有事。”
嘉言放下心:“大家都没事,那就好。”
许是紧张了这么多天,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嘉言睁开眼,发现天边已经冉冉飘出一道白光,
她赶紧揉了揉眼睛,问:“走了一夜吗?”
“没有。”陆平生将她放下,嘉言这才发现只是远处的灯光耀眼,天并没有亮。
她去牵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心皆是汗。
“大人,你怎么了?”
当嘉言意识到不对时,陆平生已经俯跪于地。
“咳——”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窒闷之间,只觉得全身血液逆流,一股寒气直夺心脉。
“大、大人……”嘉言颤抖着扶住他,惊恐叫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吗?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陆平生抬手托住她的脸,温柔地笑着:“没事的。”
他的笑刺痛了嘉言的眼睛,“大人……为什么?值得吗?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
千言语只化为了两个字:值得。
噙在眸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嘉言哭着说:“为什么他要这样对你,我去找他,我去求他好不好,好不好?”
陆平生攥着她的手,无声地摇了摇头。
湘东王容颜依旧俊朗,只是毒气攻心,难有昔日的风华。他依靠在墙上,望着甬道尽头近在咫尺的宫门,对她说:“淮生临终前的话还记得吗?”
弟弟到死都只有一个心愿,要她笑,要她一生无忧,荣华不尽。
那时候他甚不理解,而如今,终于能懂得了。
愿同尘与灰,生死共黄泉,只是黄泉路上太凄凉,他一个人去,足矣。
嘉言扑到他怀中,泣不成声:“你保护了我,又成全了所有人,那我呢?我没有夫君了。”
“傻姑娘。”他搂住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还能再嫁。”
始终记得她说过喜欢好看的,天下美男多不胜数。
嘉言听不得这些话,一个劲摇头。
原以为只要他出了那殿门就会平安无事,可陆长生哪里会轻易放过这送上门的大敌?
殿内何止机关遍布,更处处□□。
无论是嘉言的衣裳,他的坐席,手边拂落的琉璃灯盏,还是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毒性相辅相成,只要他跨入殿内,就注定逃不掉了。
皇帝故意让臣工出去,是不想他们牵累其中,他放过了所有人,却没有放过自己的哥哥。
“好好活着。”
十多年的过往回忆,终在这样疲惫的四个字间无声流逝,他这一生,唯有遇到她的小半辈子里,才算真正活得有意义。
嘉言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早就想过无数可能,到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被逼的进退不得,最后一点骄傲和颜面也散失在他面前——曾经深埋心底的话,此刻不顾一切系数倒出,从初遇见,到心动,到后来执手相守,到醋意大发,到负气离开……诸多情绪,皆是因为他。
原来这个自大骄傲,心狠手辣脾气还不好的男人,早就不知不觉在自己心里了。
“大人……”她靠在他的胸前,倾听他并不安稳的心跳,抽泣声越来越小,“要是你没能遇见我,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了。”
他还做他的湘东王,而她依旧是街头乞讨的小乞丐,两不相侵,多好。
上天待她不公,让她年纪轻轻就失去至亲。
上天又待她如此好,让她在走投无路时,遇见了陆平生。
他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
遇见他,让他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遇不见,他们那群人,恐怕都熬不过那个寒冬。
她活在回忆和心魔里,对当年的选择无比遗憾。
陆平生压着胸口,强忍住喉咙不断泛上来的血腥味道,抬手为她捋顺鬓角青丝,“大人从不后悔遇见你。”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几缕白发跃入眼中,他才过三十,竟然生了白发。
他又笑了起来,笑容依然张扬:“只是可惜,不能陪你共白首了。”
嘉言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无所不能的湘东王殿下,就要命丧于此。
她忍着泪问他:“你那么厉害,一定认识很多神医吧?二哥的身子都那么差了,还能保他那么久,难道就没有一个法子救自己吗?为什?你的兵呢?不行,不行咱们就反了吧……大人……求你了……我求你了……”一想到他要永远离开自己,便心痛如割,这样的痛,为什么要她承受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