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月光再次铺洒在眼前,已经忙碌一夜未歇的宫人们提着灯盏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见到他时又纷纷停驻让行,风刮过墙壁,吹动流成一线的宫灯,竟有近乎异样的沉重压抑。
陆平生领着嘉言走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身边的小鬼却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从北国的菜肴说到梁甍叠叠的宫殿,又说到明镜山,说到北皇,说到沈樱,最后说到他。
“大人,我觉得你和贵妃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陆平生视线扫过来。
“明大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贵妃
一直在看你,好像在求救。还有昨天晚上,陛下发怒的时候,贵妃也总是看你。她为什么老看你呢?”
家里的小孩长大了,该懂不该懂的都开始懂了。
嘉言想了想,说:“原来贵妃娘娘真的喜欢你。”
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容易没完没了。
“可是你在东,她在北,又是陛下的贵妃,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二哥从来没有说过她,还总让你早点成家呢?……啊!我晓得了。”
聒噪的小鬼突然停步,陆平生也很好脾气的陪她停下,却见她凑到自己跟前,神秘兮兮地说:“大人是不是被贵妃娘娘甩了,所以这几天都臭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你钱一样?二哥从来不提大概是怕你伤心吧……怪不得你不承认,人家不要你了,好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陆平生睨着她,“年纪不大,闲事管了不少,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懂的。”嘉言点点头,“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喜欢很简单,你看到她心中会欢喜,看不到她,会焦急。她开心了你会开心,她要是不开心,你会难受。二哥说这叫,叫……叫什么来着?”
二哥?
呵,男人扯唇,淮生教出来的好学生!
那张童叟无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贵妃喜欢你,那你呢?你看见她的时候心中会欢喜吗?”
陆平生可没兴趣陪小孩子说情情爱爱的事,反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快贴到脸上的小鬼拎开,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等嘉言回过神,他已拐了弯入了另一条甬道,不见了踪影。
“大人!”嘉言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上去,刚拐弯,就被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大、大人?”
迎面来了几个宫女,手中提着宫灯,井然有序地走在甬道上,唯有一个左顾右盼,一步三回头。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直接撞到了陆平生。
“湘东王饶命,奴婢并非有意冒犯。”莽撞的小宫女吓得不停地磕头求饶。
同伴为她捏了把汗,却谁都不敢开口。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
嘉言见状,拉了拉陆平生的袖子:“大人,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还是早些回去吧。”
小鬼想救人了,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天真的以为谁都是好人?
陆平生默不作声看了她两眼。
“大人?”
男人不耐地烦啧了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嘉言抱住了他的胳膊,撒娇似语气说:“我困了,您别和她们计较了。”
见他没吱声,立马搜肠刮肚想出一堆赞美的话,可陆平生在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只看到两个字:虚伪。
大约是不想再听她废话了,他抽回手,将那宫女塞来的信捏成一团,藏于袖下,
转头问那个小鬼:“不走?”
“那她……大人不计较了?”
男人没回答,搓了搓信,长腿一迈,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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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哭]没有实名的宝的评论内容其实后台不显示[捂脸笑哭]今天看到宝发了短评,但是看不见内容[爆哭]
好了好了,混了个字数多又超级毒的大毒榜[捂脸笑哭]
第24章
宫门外,霍加已备好马车,陆平生担心弟弟的身体,打算连夜回朝。
马车里,淮生正倚在窗边看外头的夜景,想起往事,心中唯有愧疚和苦楚。已经拖累哥哥太久太久,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做了别人的刀下亡灵……若不是因为自己,灵儿也不用死。
正伤神时,哥哥上了马车,在他身边坐下,安慰道:“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痊愈,别乱想。”
痊愈……
淮生苦笑。
所谓好转,不过是自己偷偷加大了五石散的用量。他不想哥哥再担心,不想嘉言因为没能保护好自己而愧疚,当初那群孩子现在只剩下嘉言在自己身边,他害怕失去,不愿再失去。
“嘉言呢?”
“二哥,我在呢。”嘉言也跳上了马车,坐在他身边。
淮生转头望她,半边面庞映在月光下,俊美的五官竟被照出三分血色来。
如果他身子健朗,风仪绝不输给平生。上天无情,可怜了这么个冰雪琥珀般的美男子。
马车辚辚上路,他背靠车厢,开始和陆平生说过往,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件都要说上半天。嘉言见他神情愉悦,心中也欢喜,就连陆平生平日里飞扬跋扈的骄纵也在眉目间消减了些许。
淮生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嘉言听着心里会有异样的难过,不知是为他,还是为陆平生。原来这两位天家之子也并非旁人眼中那么潇洒恣意,纵然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总有无法两全的事。
窗外的灯火照入车内,一阵一阵明晃晃的刺眼,可他们却仿佛被笼罩在从未有过的孤独之中。
陆平生让弟弟不要多想,噤声好好休息。
嘉言给他倒了杯水,淮生喝完叹了口气,忽然问:“见到她了?”
这一问,连挑着帘子看窗外的嘉言也转过了头。
她都还没确定的是不是那个人,二哥怎么会……知道?
陆平生应道:“嗯。”
原来问的不是她,不过这下嘉言更好奇了,目不转睛盯着他们。
淮生问:“还在心里吗?”
陆平生一笑:“早忘了。”
淮生说:“这些年你一直不肯成家,总以为你是为当年的事,后来又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说什么呢?”陆平生很是不满地睨眼。
“活阎王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样一位权柄在握的王,不少女孩想嫁吧,平生?”
陆平生嗤了声:“胆子大了,敢开哥哥的玩笑?”
淮生听到这个称呼,眼眶有些酸,却还是笑着说:“一直有人想嫁给你,只是你不肯回头看看。这些年,你一门心思扑在我的病上,真真是我拖累了你。我没别的心愿了,哥哥。”
陆平生脸上的笑容正慢慢消失,他没说话,嘉言倒是很诧异,“大人,你要成婚了吗?”
陆淮生声色不动,目光转向嘉言,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
嘉言确实很紧张,如果陆平生成婚了,就会回到王府吧?若是哪日二哥病逝,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即便再不愿意面对,也不得不承认二哥的身子每况愈下,熬不过多少时日了。
她在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可这模样落在淮生眼中又是另一层意思:小妹喜欢平生。
原本想着再过几年让平生给她找个好人家,即便不是王侯也一定是富贵人家,有他们兄弟把握,人自然不会差。
没想到她竟喜欢平生。
当初平生把她带回来就走了,一别就是六年,再回来两人的交集也不多,怎么就……忽然想到这几日自己不在身边,他们独处,嘉言又还小,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哥哥确实优秀,喜欢他也不稀奇,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那平生呢?是否也对嘉言有想法?
淮生又将目光转向哥哥,半天也没看出他对嘉言有什么意思。
也是,当初他被沈樱伤得那么深,堂堂湘东王还被当众甩了两个耳光,颜面尽失,更别提沈樱说的那些伤人话。
心结一直在,这些年再无人能走进他心里,一晃都到而立之年了,还没成婚。
面对嘉言莫名其妙的一问,陆平生懒得回答。小鬼年纪不大总爱管天管地,什么都要问,一旦回答又是无休无止的问询,他现在只想闭眼休息。
车厢内渐渐安静了下来,霍加甩鞭,低沉的吆喝声飘荡在寂静的夜色中,马车自道上撵过两道深深的痕迹,迅速驶向东方。
那个时候的陆平生还不知道,有些人,今生都没机会再见一面。
*
明德殿灯火通明,帝王屈膝作于榻前,看着面前的棋盘,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子。内侍近前添水,沉默了许久的帝王忽地出声:“湘东王何其聪明,朕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内侍不明就里,愣了一下,说:“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您做任何决定都是对的。”
司马洵苦笑。
生在帝王家,从小听惯了奉承话,后宫的女人,前朝的官员……可这些人中有几个是真心的?如今他身子愈发不如从前了,才三十二岁,和陆平生站在一起却像两个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