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的话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枯松的针,扎在沈樱的心上。
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有机会和平生再续前缘。
东朝和北朝一向交好,到时候掌握北朝政权,而同样作为东朝掌权人的他,大概不会再拒绝自己了吧。
曾经的沈樱为了权势,为了所谓家族荣耀放弃了爱情,如今却为了情爱铤而走险,置满门性命于不顾,只是不知这决定给她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
一行人回到东朝已是五日后,陆平生财大气粗,又置了处宅子,比先前更气派,似乎在对下毒手的人示威。一路颠簸,加上之前之前受过伤,淮生回到江城就开始吐血昏迷,嘉言一直在照料他,陆平生也四处找寻名医药材,给弟弟保命。
北朝宫中发生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过。
嘉言不知道那个对她大呼小叫的宫女已经尸沉井底,她也没来得及细想在宫中看到的那个熟悉身影,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每天围着淮生,祈求老天垂怜,让二哥再多活几年。
这天,嘉言端着药碗从淮生房中出来,拐过长廊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殿下,落雨村的事,属下是否还要打听?”
“盯着些。”
“是。”
院子里有人说话不稀奇,可落雨村是她的家乡,那个在多年前就被人灭掉的小村子如今再一次被人提及,嘉言立马竖起耳朵,但对话已经结束了,随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离去,绛紫华服晃得她目中一花。
这些年她一直留着心眼,很少说家乡的事,哪怕对最疼爱的自己二哥,都没有多提。能活到今天,她越来越坚信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对那两位权势滔天的陆家兄弟,也不敢说百分百信任。
而且她还带着灵儿给的项链,据说是巫族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还不知道,但当年那场杀戮和这条项链脱不了干系。
现在陆平生说到家乡,让她隐约觉得不妙,甚至觉得这件事和他有瓜葛。
一个普通的小村落,却能让堂堂湘东王提及,怎能让人不怀疑?
嘉言在廊下站了许久,陆平生的话不断冲击着脑海,让她忘了思考,待回过神,才发觉半边身子已经僵住。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不住的再问。
是他干的吗?
会是他吗?
她狠狠攥紧手指,用力到指骨森白。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嘉言被这件事困扰着,一夜未眠,晨光熹微时,才觉得疲累难当,但她仍然起身做了糕点给陆平生送去,想弄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去过那个村子。
很难得陆平生今日没外出,在书房里看什么东西,似乎是密信,见她来了随手往灯罩里一扔,火势瞬间吞噬了信纸。
嘉言一点也不好奇信里写了什么,将糕点放下就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跟他聊。
“大人今日不忙吗?”
“嗯。”
“晚上也不出去吗?”
陆平生抬头看了她片刻,喉咙里再次溢出一声:“嗯。”
嘉言知道这人猴精猴精的,什么都瞒不住他,废话多了反而惹怀疑,不如直说。她将糕点往他跟前推了推,堆着满面笑问:“大人,昨天我从二哥房中出来,听到你说什么村子,原来大人这样身份的人,还去过小小的村落吗?”
就说这姑娘今天怎么不正常,平日里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的躲,今天又是送点心又是说一堆没用的废话,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她没事问这做什么?
看来是闲的发慌了,想溜出去玩。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糕点,不往嘴里送,望着她也不说话,片刻后才缓缓道:“没有。”
他这人有个好,就是不屑撒谎。嘉言想也是,他又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撒谎做什么?有他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陆平生也不多问,将糕点放到嘴里。
随后,眉头狠狠地皱起:“你做的?”
真他妈难吃!
嘉言点头:“我做了好久,天没亮就起来了,跟他们一起摘花瓣,采露珠……”她将制作过程的艰辛添油加醋说了出来,硬是说得陆平生把嘴里那块准备吐出来的糕点给咽了回去。
不过他没再吃第二口。
嘉言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好吃吗?”
陆平生也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问得出口的,自己做的东西尝都不尝就敢拿过来?正要说两句难听的,转头看见女孩一脸期待的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说难吃,那就是好吃,可能这高高在上的男人从没夸过别人,又死鸭子嘴硬又好面子,所以不好意说出口。
嘉言想,这男人可真好哄啊。
花瓣不是她摘的,露珠也不是她采的,她唯一干的事就是生了火,将昨天剩下的糕点热了热端过来,也不知道馊没馊。
不过看他吃得那么开心,应该还没馊。
可是今天送了糕点,明天就不能送了,明天要做点什么套他的话呢?
他这样的人无缘无故才不屑说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子,定是有什么事。
事关家乡,她不得不上心。
陆平生见她站着发呆,还以为是在等自己夸赞,可实在夸不出口。看这小鬼的模样,今日若不赞她几句,是不会离开了,一想到她要在耳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就头疼,于是喉咙滚了滚,违心的话在嘴边饶了好几圈,才憋出一句:“做的不错,下次别做了,家里不缺下人。”
嘉言回过神:“大人喜欢吃我可以天天做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话千万不能当真。
陆平生何尝不是口是心非,睨了她一眼,心中不住冷哼:可别再做了。
未防这小鬼再自告奋勇要给他弄点什么,他起身要走,擦肩而过时又被叫住:“大人。”
男人停步,回头看她。
嘉言眸色飘飞,支吾半天,才说:“东朝的都城是什么样子的?”
和北朝一样吗?摊肆林立,灯火辉煌,楼台间夜夜笙歌一派繁华胜景,总听二哥讲起,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没什么好。”
提到那里他就满脸不耐烦,似乎很厌恶那个地方。
确实厌恶,那里有个废物弟弟,事事等着他擦屁股,也有段忘不掉的回忆,桩桩件件都是不美好的。
“你为什么不让二哥住在那儿呢?天子脚下无比繁华,一定比这里方便的多吧?”
方便?男人嗤了声,把淮生弄过岂不是把软肋送到别人手里?他此生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个弟弟,不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能放心?
嘉言不知道他那些不美好的过往和顾虑,还在憧憬:“大人,你下次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和二哥带上?”
话刚说完,就感受到面前的男人投来一种不太爽又略带疑惑的目光,她忙狡辩:“二哥一直困在这里,没病也憋出病了。”
这理由实在是烂的不能再烂了。
陆平生问:“你认为,淮生的身子适合远行?”
一句话把嘉言堵死。
家乡的事好不容易听到点风声,她怕陆平生突然一走又是六年,那么又该向谁打听?那些枉死的冤魂又如何能瞑目?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从前想着能温饱就行,不敢异想天开找出凶手报仇雪恨。可如今,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又岂有不拨开迷雾的道理。
嘉言发怔的时候陆平生就默不作声盯着她,目光横扫,将从头到脚打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渐渐低沉:“暂时不去。”
“不去?”
“嗯。”
“为什么不去?”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反问:“为什么?”
嘉言用力点点头。
陆平生皱眉。
这小鬼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不就是怕自己再次丢下他们走了么?都说了不走,怎么还一副惊奇模样,看来是被那件事搞怕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撩袍坐下,难得有耐心地解释了起来:“淮生受了一掌,大伤元气,没什么事的话,今年不走了。”
“不走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嘉言更惊讶,瞪得浑圆的双眼中看不出半点欢喜。
陆平生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小鬼要怎样?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嘉言又立马换上一副开心的表情,眉眼弯弯,好像喜悦的不得了。
“太好了,大人不走了!”
只要他不走,那么自己就有机会打听六年前的事。
两次失去至亲,身边人被杀尽,那种痛痛彻心扉的感受不想再来一次,陆平生不走,这种事大概就不会再发生。
虽然这位大人和六年前看起来不太一样了,阴坏阴坏的,可这样一个阴坏的人在身边也不失为一种保护。只要有他在,大约是没人敢来造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