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还没去送死, 霍加倒是在送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属下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可属下觉得这件事应该尊重陆姑娘。灭族之仇,不该蒙她在鼓里。”
他不知道嘉言会怎样,但要是自己全村被杀,苦苦追寻真相不得时,当然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一切, 无论是否可以报仇,也不该稀里糊涂活着。
况且那个女孩是希望知道真相的。
霍加想起那个晚上,嘉言步步紧逼,问听没听过落雨村, 问晓不晓得二爷得了什么病,分明是有所察觉。她眼中的执著,僵持着毫不退缩的坚定,还有脸上深刻的痛楚和不安在某一瞬间确实感染了自己,如果不是从小跟着陆平生,忠心已经刻在骨子里,或许早就把知道的告诉了她。
“属下逾越了,殿下要罚,属下也心甘情愿,但是属下不认为自己错了。”
在陆平生听来,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笑话,愚蠢中透着些自以为是的高明,以为是帮那个小鬼,实则是害了她。
一股明显的怒气在十几步外就传了过来,霍加下意识握紧双拳,继续作死。
“您和陆姑娘要成婚了,不想她恨您吧。”
榻上那位本该三两步冲过来把他扔出去的男人忽然没了动静。
滔天的怒火没砸在身上,霍加有点意外,转头望去,却见他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面色很是疲倦,“你不愿她受蒙蔽,就没想过她得知真相会做出什么事?”
陆平生声音平静,怒意似乎已经消了。
“让她知道仇人是谁,喊打喊杀去报仇?”男人嗤然,“凭她,还是凭你在身后帮她?”
“蠢货。”这声责备不见了先前的冷意。
不管怎么说,没脑子的下属心是好的,不是憋着坏给那小鬼挖坑跳,就是人笨了点。
霍加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忙改口:“是属下冲动了。”
明镜山心狠手辣,阴险歹毒,要真叫那女孩晓得了,怒气冲冲去报仇,只怕性命不保。殿下的担忧没错,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反正殿下也会除掉明镜山,陆姑娘的仇顺带也就报了,何必说出来让她烦恼呢。
这样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保护。
明白了陆平生的用心后,霍加不再多言此事,转了话题:“您和陆姑娘的婚事在即,是否需要属下安排回邺都。”
“不必。就在这里办。”
“不回去,宫里那位……”
当王的哥哥不声不响把婚成了,这不是把当皇帝的弟弟面子踩在脚底下吗?
陆平生笑了声,睨着他:“怕了?”
“属下不敢。”
陆平生懒得跟他废话,慢慢靠上身后软褥,静思不语。
须臾,忽然问:“北朝那边有什么消息?”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霍加都愣了愣。北皇是英明的君主,将朝中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除了明镜山,殿下很少问及北朝的事,这一问,让人分不清他真的想知道北朝的消息,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霍加想了半天才开口:“殿下是想知道谁的消息?”
陆平生转过头来:“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他没点名说北皇,那就只能是那位了。
虽不明白婚事在即,他怎么问起沈贵妃的事,还是如实回禀:“暂无异样。”
刚说完,目光不经意瞥到案后的木架,架上放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女人的断臂,说是明镜山送的礼。
霍加忽然明白了什么:“无论是北皇还是几大世家地位都非比寻常,若真有什么消息也瞒不住,殿下不必过忧。”
男人冷哼:“他不敢。”
云里雾里一句话,却是证实了猜想。
殿下真在想沈樱?
*
做七结束后,家中就开始操办起了婚事。陆平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成婚这事上倒对嘉言有求必应,只要她提,不管多难多复杂,都会办到。
外人眼里他是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是做兄长,他没得说,做夫君,自然也会如此。成婚了还那么混,成婚做什么?
他或许对那个女孩没有男女之情,却会努力尽到人夫的责任。
嘉言比他想象中还要还要懒,终身大事撒手不管,倒是他前后忙得不可开交。
还都是在忙她的东西。
江城不比邺都,成婚可以搞得满城欢腾,在这里他的身份都没多少人晓得,热闹么,自然是比不上邺都了,那么其他方面就不能差。
嘉言的喜服,是千里之外的天下第一绣阁里十多位绣娘一针一线,熬了一个多月慢慢绣起来的,光是那布,一尺就值千金。袍袂上绣着的金色飞凰能不能拖出新娘绝世的姿仪不知道,反正那凤凰的眼睛用得也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
光是喜服就如此大手笔,其他更是不用说。
他向来挥霍惯了,亏得天下人,亏不得自己的弟弟和妻子。
宴席倒是没摆几桌,刚好够一些上赶着巴结的人坐。
陆淮生的丧礼他们没来得及,湘东王的婚礼可不能再错过。
王侯大婚举于都成之外,史无前例。东帝陆长生得知消息已是婚礼前一天,群臣也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妄言,皆盼着年轻的帝王能借此由头惩治湘东王的目中无人。然而东帝却毫无动静,只赐往江城的赏赐绵延不绝,诸人只当小皇帝惧怕兄长,又想起那位弑母的活阎王,各怀所思,不敢再议。
婚礼时间并不紧迫,宅子里外却一片忙乱。
嘉言倒是安心的很,先是朝北方跪拜父母亲人,又在淮生的灵位前坐了一夜,直到成婚当天早上被婢女搀扶着换衣上妆。一夜未眠,脑子里还稀里糊涂的,就在喧天的锣鼓炮竹声响中拜了堂,然后陆平生握住她的手,将她送入了洞房。
其实以陆平生的身份,无须陪酒,完全可以进入正题——洞房。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送完嘉言就去喝酒了,这正中嘉言下怀,刚好不想跟他洞房。
外头吵吵闹闹一晃就到了深夜,嘉言坐在房里又饿又困,实在没忍住吃了两盘喜饼,吃完又开始犯困。
陆平生喝了一轮酒就去了书房,宫里派来送礼的他没给好脸,两杯酒下肚就赶人。那群人也不敢逗留,生怕惹活阎王不高兴小命就交代在这里。
霍加在书房等他,还是一身要命的黑色,平日不觉得有什么,今天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就不能换一身?”男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因为一件衣服说他。
霍加摸了摸头脑,没往心里去,指向他身后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说:“刚到的贺礼,那些都是北朝送来的,还有明镜山和……”
陆平生语气非常不耐烦:“有话就说。”
“紫色的那个,是沈贵妃送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加觉得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能送礼,那就意味着她在北朝一切安好。
霍加想到了那个从怀里端出饺子给他的女孩,闷声提醒道:“殿下,今夜是您大婚之日。”
桌上的贺礼琳琅满目,每个盒子都被打开,等待男人的挑选。随便一件够得上普通人家这辈子的生计,然而他看也没看,包括沈樱送的,手一抬,直接将那盒子扣上了。
霍加给他倒了杯茶汤醒酒:“以殿下的身份,其实大可不必被他们灌酒。”
陆平生当然知道,本就没请几个人,新郎再不喝酒,真连半点热闹气氛都没有,别人会怎么议论他的王妃?说她来历不明,说她不受宠?闲言碎语传来传去,最后没一句是能听的。
霍加见他不说话,喝了茶也不走,又一次小声提醒道:“今夜是您大婚喜日……”
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多管闲事。
脚下却很老实地往新房走。
*
成婚,最开心的当属嘉言,贺礼堆成了山,陆平生让挑喜欢的拿,不喜欢的扔到库房里。她样样都喜欢,抱在怀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晚上都捧着,早就忘了还有个夫君在外面。
陆平生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睡姿极不雅,细听还有呼噜声,头上的凤冠掉在了地上,脚上的绣鞋也不知道飞到哪儿。
他来到床边,红衣飘落柔如雪,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他的新娘却未曾看一眼。
他将嘉言飞落的鞋子捡回来,又把凤冠摆好。
忙了一天还没看过自己的王妃,钱撒出去大把,得瞧瞧今天的她是不是格外的美,花的值不值。这女孩是与他拜了天地的,从前当她
是小鬼也好,臭乞丐也罢,此时此刻,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撩袍坐在床边,许是背光,又许是酒劲上头迷了眼,竟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
屋子里的烛光昏黄,雾雾蒙蒙,一丝不见清透。
陆平生压弯腰,想看清楚些,顺便把人往里推了推,给自己留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