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樊九提前告诉我,在这个家里,除了爹爹,能救姐姐的只有我了。”明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樊九,你很聪明哦!”
是宴池哥告诉明玉的?
嘉言目光一黯,可神色间流露出的,却分明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欢喜。
“我们这是去哪?”她问。
对方回答:“最近不太平,先离开北朝。或者你有别的打算?”
嘉言摇摇头,她没有任何打算。
“那就先离开北朝。”樊九说着又大力摇浆。
比起刚重逢那会,他话多了些,虽然只有几句,却让嘉言心里暖暖的。
从刚才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还是小时候的宴池哥。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嘉言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宴池哥,谢谢你。”心知他已经听到,可惜等待半晌,那人始终未曾回头,给予一点回应。
樊九握着木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自从离开江城,辗转来到明镜山身边,他早已是满手血腥,只盼着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天地,回去兑现当年的承诺。从未想过夺人性命该与不该,嘉言的再次出现却如冰河没顶而至,叫他神魂不安。
他突然感到害怕,想起初衷,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可那些惨死他刀下的亡魂何其无辜?杀人时如此不存任何顾念,不仅仅是那些生命的终结,更是他们之间的终结——原来自己执着进取的,竟是尸山血海,再也无法回头。
那个女孩,是他心中唯一的明月,温柔静好,可惜人世早已非啊。
小九……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回忆她微笑时的模样,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红,随即双眸紧闭,千言万语凝在嘴角,也只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惆怅,和无从倾诉的落寞。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已远不止千上万水的距离。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陆平生救了沈樱后,一路东行,三日就来到东朝边陲襄城,歇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里。
沈樱神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抓着陆平生掉眼泪,不好的时候就哭喊着要五石散,然后折磨自己。当初高高在上的贵妃,已经成了一个疯妇,也知道两人再无可能,但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寻求到一丝心安。
“她怎么样?”
奉靳说:“大夫开了安神药,吃过后已经睡了。”
他注意到陆平生的脸色很不好,欲言又止。
也是,过去的爱人如今成了这模样,脸色能好就怪了。
“五石散迷人心智,应该睡不了多久又会起来,殿下要去看看她吗?”
“不用,你看好她。”陆平生交代完就走了,留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冰冷背影。
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千里迢迢来救,又这么冷漠?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平生……”他人还没走几步,就被屋内虚弱的呼唤叫住。
沈樱醒了。
奉靳怕她又闹起来,赶紧进屋查看,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陆平生尾随而至,沈樱已经从床上坐起身。看到男人,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他,可,从指尖流失的只有光影,他就像虚幻的一样,怎么都摸不着了。
“平生……”她唤他。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陆平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心。
见到他的那一刻,沈樱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目光涌动,嘴角微微抽搐着,似激动,又似无限伤感,半晌,才轻声道:“你还怪我吗?”
问来问去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陆平生懒得回答,抬腿就走,沈樱见状,赤足下榻。
“平生,我如今已是这副模样,自知不再伴你左右,只想问你一句,当年的事可还怪我?”
若是怪,何须相救?
若是不怪,为何又这般冰冷的模样。
被夫人休掉的陆平生,心情本就不爽。有些话不回答,是保留她最后的脸面和尊严,沈樱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使他的不耐烦已到极致。
“沈贵妃这么聪明,猜不出我为何救你?”他回头望着她。
沈樱看着他英俊的脸,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泪来。
“是为了陆姑娘,对吗?”
陆姑娘?陆平生听到这个称呼,皱眉:“你跟她很熟?”
沈樱执着于心中的疑惑,答非所问:“明镜山能这么对我,不仅因为我是陛下的贵妃,还因为我跟你的那段过去。可是你现在成婚了,身边换了人,明镜山难保不会对她下手,所以你不惜一切过来救我,就是要欺骗他,你还很在乎我,你不喜欢你的王妃,想让他把所有的矛头指向我,别去伤害你的王妃,对吗?”
此言一出,连奉靳都十分意外。
原来殿下竟是为了王妃。
可王妃走了这些天,也没见他亲自去寻啊。
奉靳满腹疑惑,陆平生却答得干脆:“贵妃确实很聪明。”
虽然猜到了真相,可是亲耳听他肯定,心里还是像被重重砸了一拳,呼吸都疼。
“难道你就不怕我真死在明镜山的手里,一点都不怕吗?”
“贵妃身后有北帝,我怕什么?”
沈樱犟劲上来了:“陆姑娘身后有你,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刚还不耐烦的陆平生,这会儿不晓得哪来的兴致,竟肯跟她多说上几句了。可是他的话比刀刃还利,扎得沈樱难以承受,倒吸几口冷气,扶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语气十分平静:“贵妃出了事,司马兄还有后宫佳丽无数,过不了多久也就忘了。我的王妃要是出了意外,本王会痛心一生。”
他的脸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沈樱望着,只觉得双目刺痛。始终无法相信这个愿意犯险来救她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们山盟海誓的那些年,当真不可挚维了么?
“为什么?”她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看到他时心中的喜悦,仍是不甘,仍是要问。
陆平生勾唇:“那个位置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有过一段,就只能活在回忆里?他从不是放不下的人,只要他想,多的是美色入怀。
“可她只是个孩子啊,她比你小那么多,当初在宫里,你亲口承认她是家里的小孩,如此大的悬殊,在一起会幸福?你对她当真是儿女之情,不是长辈对后生的怜爱?”
这话让奉靳都觉得有点不痛快了。
这是变着法子说咱王爷老呢,老牛啃嫩草,不要脸啊。
不过王爷本人倒是没有生气,对女人,他一向很有风度。
果然,他笑了笑,说:“我跟她……日子过的还行,是你打扰到我们了。”
“呵,”沈樱也笑了。
若不是在地牢里见过嘉言,真要被他假装出来的深情给骗了!日子过的还行,就是连自己的夫人被抓都不晓得吗?
看来始终不肯原谅她。
沈樱闭了闭眼,问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家族荣辱,贵妃头衔……平生,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男人懒懒地出声:“我的心不在你这。”
沈樱被他的话激到了,当场就发了病。原本能说能哭的人跟中邪似的,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双目圆睁。
奉靳上前拉住她,却不想这看似娇弱的女人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一下把他推开了。
“不!给我!”她扑到陆平生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好难受!平生,求求你!求求你了!”
陆平生站在那,看着她扑到自己脚边,看着她卑微祈求,记忆里那个仰着脸甩他一巴掌的姑娘,那个高高在上的沈贵妃,再也寻不着了。
那一瞬间,不知道他的心是否有过一丝动容。
只见他蹲下身,拉开她的手,把人抱起来。
沈樱在他怀里也不得安生,一个劲挣扎,挣扎不开就拼命捶打他。
男人纹丝不动,她又实在难受的很,最后竟对着他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殿下!”奉靳忍住一掌拍死这女人的冲动上前查看。
陆平生眉头不皱一下,眼神示意他退下。
奉靳不走,又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沈樱把他脖子上咬出一个牙痕。
嘴里渗了血,又咸又腥,总算找回了点理智。可她还是很难受,万虫咬心般,却不愿再伤害他,只能咬住自己的唇,直到咬出血。
“你看,我们血融在了一起,这样算不算弥补了遗憾呢?”
陆平生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点评:“有病?”
“平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陆姑娘,陆姑娘她……”
后话戛然而止,因为忍无可忍的奉靳一掌拍晕了她。
“殿下,您脖子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