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生屈膝蹲下,抚了抚她的后颈,“要是真的好,你又怎会一走了之?”
她把脸埋在双臂间,不肯抬起:“沈贵妃已经回来了,我走,不好吗?”
“以前或许,现在么……”
“现在怎么?”
“找不到你,我很担心。”沉默半晌,他才轻轻说道。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解释。
…… ……
陆平生回去的时候,王大虎刚和奉靳聊完八卦,心情很不错,把捡回来的火云珠和断成两节的玉笛放到陆平生房中,哼着小曲,十分悠哉。
可随着“砰”一声,门被踹开,他快活的日子也到头了。
“把王大虎叫过来!”
即便是当年的皇位之争,他虽生气,也不曾如此雷霆震怒。
几个心腹很快就毕恭毕敬站在屋内,他坐在那一言不发,但大伙清楚地感受到有股怒气在迅速蔓延,面面相觑后,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这时,王大虎注意到他脖子两侧的红痕,悄悄拽了拽奉靳的袖子,示意他看,一脸八卦。要说夫人看着娇小,力气这么大呢,给殿下吸出这么深的两个印子,啧啧啧,可惜了殿下那么英俊的一张脸,脖子带了伤太影响美观了。
王大虎全然不知陆平生的怒意皆来自于他,不知死活地看了又看,直到霍加斜身挡在了他眼前,拱手道:“不知大虎犯了何错?”
王大虎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感情这是冲他来的。
“殿下,属下犯什么错了?”
他最近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平生目光如冰,唇却轻轻勾起:“你胆子大了,敢无令擅自行动?”
王大虎不晓得他又说的哪门子陈年往事,直喊冤:“属下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擅自行动!”
“是么?”
王大虎琢磨不透他的喜怒,硬着头皮说:“殿下直说便是,真是属下做的,属下认罚。”
陆平生横了他一眼:“落雨村的灭村惨案,你办的?”
王大虎两眼翻白,差点晕死过去:“殿下,这是哪个兔崽子冤枉我!”
天地良心,他连落雨村在哪都不知道,什么灭门惨案,不带这么扣屎盆子的!
“我他妈连落雨村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谁冤枉老子!殿下,你把人交出来,我王大虎这辈子最受不得被人冤枉!”王大虎越说越激动,嚷嚷着要讲污蔑之人大卸八块。
陆平生被他吵吵得烦,一挥手,奉靳立马将人拉了出去。
“行了行了,殿下就是问问,没有就没有,你激动哪门子。”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霍加说出心中疑惑:“落雨村毁于明镜山的手中,殿下,您知道的。”
陆平生当然知道,当初还吩咐霍加不许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免得那小鬼掺和进来。可是她今天那么激动,一口咬定亲眼所见是王大虎所为,叫他不得不怀疑。
“大虎一母同胞的弟弟小虎在替明镜山办事,兄弟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前几日夫人就在明镜山手上,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陆平生不耐烦地皱眉:“衣服都扒了,光着身子她能认错?”
至此,他耐性全无,竭力按住怒意,将手侧一卷密函甩过去,“陆长生不是嫌这皇帝当的不自在?去告诉他,一统天下,俯首四海九州的机会就在眼前。”
霍加已经许久未见他心情如此之差,眼底皆是化不开的黑暗,握着密函不敢多问,沉默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听说夫人很抗拒跟您回来。”
抗拒?
男人听罢扯唇一笑。
同归于尽,杀人全家,这种报复的手段他见多了。
要不要留,许不许走,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做主了?
*
陆平生回屋时已是深夜,这小姑娘在巷子里说的头头是道,每一句都在拱火,什么看到人家没穿衣服了……没穿衣服也敢看?陆淮生教出来的好学生,这么大的姑娘不知道羞!
好在她最后闹得没力气了,任由自己抱回来不再抗拒。
陆平生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拉了拉被子,拉不动,才知道她没睡。
“睡不着?”屋内没点灯,他弯腰想看看她,却发现她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知道她的反常是因为什么,本来不打算在深更半夜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时候跟她说的。
可不说,她又折腾自己。
“王大虎有个胞弟在明镜山手下办事。”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陆平生俯身,语气无奈:“真是我做的,会不敢认?”
他的话每一字嘉言都听得很清楚,但觉得很离谱。
她相信那个什么王大虎有个胞弟,可是陆平生跟明镜山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恨不得杀了对方,会容许手手下的弟弟去给仇敌卖命?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
“你想要巫族的东西,大可以杀了我直接抢走,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大人,你图什么?”
长久不说话,一开口,喉咙又干又涩,像砂砾滚过,反复咽了咽,才稍有缓解。
“沈贵妃也回来了,如果是因为二哥才留下我,其实不必要。我跟在你身边也不快乐,还很害怕,二哥在天有灵,大概也不希望看到我这样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不是妥协了,只是忽然认清了,在这些权贵跟前,自己就如蝼蚁一般。他可以大手一挥在东朝每一座城池搞什么灯会,财力人力应有尽有,自己又能跑到哪去呢?
原以为陆平生要发怒,可他望着眼前的女孩,竟鬼使神差冒出一句:“怎样才会快乐?”
“还有,”他撩袍坐在她身侧,问道,“怕什么?”
嘉言说:“眼见为实,我没法相信你那些话。”
“这容易,我让人把王小虎抓来不就行了?”陆平生耐着性子,也放轻了声音。
“他们是亲兄弟,哥哥在你手上,弟弟难道不会撒谎么?”她忍住眸中的酸涩,还是摇头,“比起不能手刃你,我更害怕会爱上你。”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嘉言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才缓缓开口,“这有什么?我们的关系,合情合理。”
“我们没有关系。”嘉言强调,“和离书已经给你了。”
说完就听见他笑了,笑声散在耳边,还是那么好听,即便瞧不见,也能猜到那张俊美倜傥的脸上此刻是什么样的神采。
很显然,那封和离书他根本没当回事。
成婚由她,分手由他,公平的很。
或许是见到这样的贵公子也有无赖的时候,嘉言噎了一下。
晚间的疯狂的举动忽然不停地往脑子里钻,无论哪一幕都让她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就算再恨他,也不能这样作死啊,如果命都没了,恨还有意义吗?
嘉言悄悄抬眼觑了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又迅速把脸埋回双臂之间:“我把你咬伤了,你不杀我吗?”
啧,要说外头就爱乱传,他有那么爱杀人?
嘉言听不到声音,还以为陆平生在想个解气的法子准备弄死自己,窝在那一动不敢动。谁知对方在安静了一瞬后,只是说:“你心里有气。”
嘉言承认得大方:“还有恨。如果可以,
我会杀了你。”
陆平生自动忽视了她的话,屈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说道:“都气成这样了,我不给你出气,气坏了算谁的?”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会哄女人开心。
这样的贵公子,温温柔柔地说一句“我不给你出气,气坏了算谁的。”也怪不得能把那些红颜迷了个七荤八素。
她以为这是他的家常便饭,却不知道,陆平生这辈子没这样哄过女人。他精力有限,可以大把撒钱,给予权利地位,唯独没什么耐心,就算是对当年的沈樱,也从未屈尊降贵,像这样耐心至极。
都说湘东王求爱无果,还当众被沈樱甩了一巴掌,只有他知道,对沈樱的爱就断送在那个巴掌里,否则以他的脾性,岂会放任沈家离开东朝,放任沈樱嫁给别人。
这是他第二次被女人打,拳打脚踢了一顿,动手动脚还动口,不用看都知道脖子被咬成了什么样,两边都见了血,小鬼就差没把吃奶的劲使出来了,可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在担心她。
担心她会不会怕自己气坏了,担心她咬人的时候有没有伤着自己。
倒不是因为她年轻,对小姑娘心生怜爱。
年纪小的女人他也见过,秦楼楚馆里,有的还没这小鬼大。
一部分原因是淮生,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成婚,她是妻子,至于还有一部分原因……
陆平生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打算把自己闷死,还是等我把你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