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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咨询师对他进行当面分析,何屿却并未觉得被冒犯。他认真听着,也在找回与伊林第一次见面之后,那种轻松入眠的感受。
“可以跟我讲讲,这种失眠最早出现时,你的年龄和那一阶段,印象深刻的事情么?”
对何屿来说,这种记忆一点不难打捞。或者说,它就像鬼魂般,阴魂不散。
“……十一岁时,因为驯服不了一批有些烈的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父亲训斥后,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训斥的原因是?”
“认为我软弱,连一匹马都驾驭不了。”
“……那时的你,会认同自己是一个软弱的孩子么?”
“会。觉得非常耻辱。所以彻夜难眠,想通过更多事证明自己并不软弱。”
“具体是?”
“……不顾母亲反对,接受父亲安排,十二岁时被送去伊顿读书。”
“异国他乡,独自一人。”
“……是的。”
咨询师的描述轻描淡写,看起来像没有深究。所以何屿很快承认了这种感受。他想快速掠过。
“……我有一位大学同学,是从伊顿出来的。有一项模拟心理互助的实验,我和他分到一组。他向我倾诉了很多事。”
这句话,迟医生说得平静,柔和。何屿却在内心升起防御。这位咨询师对他有预设。
“……他对你说了什么?”
“高年级对低年级的压迫,互相之间的学业与家世比拼。令人痛苦的隐形暴力。”
何屿冷笑。
“没错。如果你对我的预设是我在少年时代经历了这些痛苦,那么我只能说,你是对的。”
他的应激反应非常明显,但咨询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他预料之中。
“你曾说过,希望我找出你的心魔。我对每一位来访者都会做能力范围内的详细了解。我也不是你的朋友,同时签有保密协议。你的任何分享,在我这里都是安全的。”
很奇怪,这些颇有些冷漠机械的话,却让何屿的应激有所消退。他明白,对方只是在做他应有的工作,并不是想窥探什么。在这个房间里,他只是有求于人的病人。
“在伊顿的这段经历,你有对任何人倾诉过吗?”
见他的状态恢复稳定,迟医生问出下一个问题。
“……有。我的恋人,李伊林。”
咨询师依旧托腮看着他,又露出一些微笑,像个真正的朋友。
“……你与我有很大不同。我在少年时期遭受过的事,从不告诉另一半。”
这引起了何屿的兴趣。这句话像一个钩子,给了他提问的权力。
“为什么?”
“觉得这样会让对方觉得我软弱,或者用过去的创伤定义现在的我。”
顿了顿,医生继续看向对面的提问者。
“对恋人分享时……你没有这样的担忧?”
何屿想了想,他对伊林说出这些黑暗过往时,是把她当成最亲密,也最理解自己的人。或许是因为伊林曾在微博私信中对他倾诉过很多事,或许是因为她是将他救出失眠深渊的拯救者。那时候的他,对伊林的感情非常复杂。亲人,朋友,恋人,浮木……他是在全身心的依赖她。
“没有,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她从失眠里救了我,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我对她……没有防备。”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有些错位。……是很好的错位。”
咨询师对他微笑。那笑容之中,藏着一些欣慰。
“……怎么说?”
“童话故事里,王子总是公主的拯救者。但在你这里,公主是王子的拯救者。”
何屿笑了。
“什么王子公主……我跟她都是普通人。”
迟医生敏锐捕捉到这句话。
何屿,一个被上亿人知道的名字,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他敏锐察觉,这是一个突破口。
“你是明星,不算普通人。”
这是一个饵,咨询师期待对方咬下。
“那是「演员何屿」,不是我。”
讲到这里,何屿垂下视线。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表情变得冷漠,像个旁观者。但这却让迟医生有些兴奋。他终于找到一个撬动来访者心海的支点。
“所以……你将自己与这个大众形象分离开来。那么,那些观众对你表达的爱意呢?这些可都是来自于真实个体的真情实感。”
“她们爱的不是我,是角色,和由娱乐产业造出来的公众形象。”
漂亮男子看向窗外,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迟医生明白,这份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心,都要被高度曝光的职业,会让这位本就有内心创伤的人,建起一座用于自我保护的心塔,来维持他摇摇欲坠的内心秩序。
“真实的你,与这个公众形象,会有很大区别?”
这个问题,甚至称得上故意。但何屿却没有在意,他冷漠的表情中增添一抹自嘲的笑。
“我与「演员何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们不会知道我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寄宿学校里被集体霸凌,被扒光了衣服当成女孩羞辱。她们不会知道我很讨厌这张脸,讨厌到曾经用刀故意划伤它,对着镜子里的伤口开心的笑。她们更不会知道我喜欢表演,是因为我讨厌我自己,所以喜欢在角色的壳里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们更不会喜欢一个在失眠里陷入抑郁,对万事万物没有知觉,一整天说不出一句话的人。……除去那个被人为塑造的明星光环,没有人会毫无缘由,喜欢一个像我一样,失败的普通人。”
这是第一次,何屿在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面前说出这些话。出乎意料的,这让他感觉畅快,像一种针对自我的淋漓复仇。这种被人围观的自我攻击让他内心无比舒爽,所以他变本加厉,继续倾诉。
“她们不会知道,我讨厌宣传工作。我讨厌站在台上解释自己,更讨厌在无关表演的镜头前卖弄自我。我讨厌被摄影师操控,摆出各种各样的可笑姿势。我讨厌装腔作势,更讨厌在脸上涂满粉底,在头发上抹满发胶。我讨厌虚假的微笑,虚假的关心,虚假的爱。我讨厌无处不在的窥探,好奇,和靠近。但我又需要表演,需要逃脱自己,需要在角色里释放情感,需要透过角色被理解,被爱上,被原谅。我知道她们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我,但我喜欢看她们为我哭泣,为我尖叫。我不喜欢被陌生人审视,但我又喜欢在各种现场看到真实的、热情的她们。……我知道,我喜欢被爱,但我又不想暴露一丁点真实的自我。我被内心的虚荣包裹,像个缠满绷带的病人,一面自厌,一面自傲。”
那个出现在亿万人屏幕之中的大明星依旧低垂视线,看向地面。这些话,他说得快而冷静,像在描述另外一个人。
而后他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咨询师。
“这些话,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迟医生凝神看着他,想要努力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他的心。
“……包括李伊林?”
何屿直视着提出问题的人。他的眼神变得坚定,真实。
他决定不再逃避。
“包括李伊林。”
第101章
◎何屿篇15◎
15
迟季明医生在业内很有名气,但他不接明星咨询。早年几次与明星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十分不适。一方面,他们所处的高压环境的确非常容易滋生心理问题。另一方面,他们好像也被这个畸形的圈子同化,自大,傲慢,对时代红利视而不见,惯性隐瞒不良心态与行为,滔滔不绝倾诉着行业的倾轧,受到的委屈,和无穷的野心。有时他们说着说着就会哭出来,但咨询师能看出来,那更像一种自我表演。
在他的咨询室里,这些外表完美的有名人士不太像是来治病,倒像是找一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垃圾桶,一个自恋又自怜的表演室。长期脱离普通生活让他们五感狭窄,外部舆论的围追堵截又让他们敏感多疑,长此以往,内心越发乖戾狭窄。迟医生觉得这个群体枯燥无趣,也不接受真正的分析治疗,干脆对娱乐圈人士敬而远之。
徐艺杉是他的长期病患,也是何屿的介绍人。刚见面时,她的状态差到语言功能紊乱,伴有幻觉,幻听,妄想症与失眠症。经过两年治疗,她已能重返剧场,做一名合格的话剧演员。
现在,他与艺杉是长期咨询关系。两个月前,艺杉送了他票,让他去看看《徒然之烬》。根据这位话剧演员的说法,这是她从业以来,“最让自己骄傲的作品”。
迟季明医生不是话剧迷,他更喜欢去听古典乐现场演奏。他倒有一个古典乐迷朋友同时是话剧迷,就带着他用赠票看了一场。这是迟医生第一次感受到话剧的魅力,确切说,是感受到主演的魅力。
何屿……与他在大荧幕上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演技细腻,台词功底非常扎实,坐在第一排能清楚看到他漂亮眼睛里的百种情绪。作为心理分析师,迟季明有一种感觉,这位所谓的一线明星,在表演的时候,实际上处于一种解离状态。就像他把自己的躯壳与心灵全部让出,给了他正在演绎的角色。所以他的表演感染力会非常强大,因为实际上他并不是在表演,他是实打实变成了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