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自嘲着,嘴角泛起无奈的笑。她视线低垂,看向与何屿十指交缠的手。
“年级里有很多漂亮女孩,会在课间走廊三三两两一起走过,接受大家的注目礼。我没什么朋友,小学时玩在一起的男孩子也不跟我同校,在家附近遇到,他们也不太跟我讲话。好像长大了,就都变得拘谨。”
“……看篮球比赛多了,我渐渐也想自己打球。我买了个篮球,每天早晚都去练。球场里基本只有我一个女生。……很奇怪,在这种默默练习的独处里,我体会到收获的自由。”
“……是的。”何屿平躺过来,把她的手放在胸口。他鲜活的生命在她手中。咚咚,咚咚。
“我被同学偶然拉近戏剧社后,也是在独自一人的练习里迷上表演。我要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调整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渐渐的,这张脸就不再属于我,它变成了哈姆雷特,麦克白,李尔王,科利奥兰纳斯…… 我终于可以不再恨它了。”
他的心跳依旧平稳,伊林却在心痛。她深深呼吸着,垂下视线暗自平复。
“……说来可笑。你作为男孩一心想要摆脱的美丽,是同龄女孩梦寐以求的砝码。拥有了美丽,就会拥有所有赞美与爱。那是我十几岁时同龄人的普遍共识。”伊林对他说。“客观存在的美丽,被所谓的性别差异再造成了两种观念。”
“是这样。”何屿依然把她的手放在胸口,平躺在树的阴影下。“在男性群体里,美丽是一种女性特征。它是被他们所看不起的。
相貌英俊的力量型男性会是他们的崇拜对象。这种崇拜是自发的,等级森严的。不好看、个子矮小、力量不突出的男性会自愿居于底层,不参与顶端的资源竞争。”
“……你呢?你会把自己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何屿长久的陷入沉默。像是做过深思熟虑,他松开伊林的手,坐起身来,双手抱膝。
“我会把自己放在旁观的位置。”
在这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伊林也坐起身来,与何屿肩靠着肩。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藏在最深处的、完全陌生的他。
“先开始,我就被放在他们的既定群体之外。因为我的相貌,我的种族,我甚至都进入不了他们评断基准的最底层。他们甚至……试图强迫我成为女性的替代品……他们会剥光我的衣服,嘲笑我的面部特征,再对我拳打脚踢。”
伊林双目睁大,一时无法接受。她内心的愤怒蔓延着,又想要伸手拥抱他。但最终,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知道,这种叙述,不能被浅薄的安慰中断。
“我与父亲的隔阂,也始自那时。我恨他把我送到这么个地狱里去。但后来我明白,这一遭,他当年也或多或少经历过。”
“……后来我的个子越长越高,我也在有意健身。我会把头发剪得很短,也会故意在烈日下跑步,锻炼毅力的同时晒深肤色。进入高年级后,我被越来越多的小团体接受,但这些并没有缓解我内心的压力。直到我开始表演。”
他歪过头来,任刘海垂落。他的眼睛看向伊林。
“失眠最严重的日子里,我甚至会产生幻觉。我依然被困在那所学校里,被扒光了衣服,被拳打脚踢,再被罩上冠冕堂皇的燕尾服,出现在存在主义哲学课上。……那些打我的人,会在同一个课堂上一本正经的讨论‘他人即地狱’,会竭尽全力营造他们博学多思的外部形象。然后,再回到宿舍折磨我。”
伊林再也忍受不住。她紧紧抱住他。
“……抱歉。不该跟你讲这些。但没办法,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我签署保密协议的人。”
“……没关系。你想对我说什么都可以。你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何屿伸出手来,覆盖着伊林拥抱他的手。
“逐渐加重的失眠让我丧失表演的能力。不能表演,又会让我的情绪阙值不断降低。这种恶性循环让我的事业变的越来越差,只能选择退出。”
“……为什么不请一些心理治疗师?”伊林问他。那些年少时的伤害,长成萦绕不去的黑雾,缓慢绵长的侵吞着他的意志。他需要被外部力量拉出深渊。
“请过。但只要面对一个目的明确的人,我就无法打开我自己。”他露出自嘲的笑。那笑容是苦的。
“……你可以告诉我。虽然我并不知道应该回应些什么,但你可以告诉我。”
何屿抬起头,用额头抵住她。
“希望你不会对我感到幻灭。”
“不会。”伊林很快回答他。“你忘了吗?是我救了你。我会对你负责。”
这句话逗笑了他。那笑容放松、温暖。
“……你会负责一辈子吗?”
伊林也笑了。她伸手抚摸他美丽的脸。
“他们不喜欢的这张脸,我喜欢了14年。这一生的时间,只要你想,我就对你不离不弃。”
何屿闭上眼睛再次拥抱她。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第22章
22
在庭院用好晚餐,何屿告诉伊林,他已经订好庙前冰室的爵士房,晚上10点开场。
“你不做点伪装?”
何屿轻笑。“我包场了。”
“……也是。”伊林有些遗憾。她很想与何屿潜入人群中,舒适惬意的共享时间与世界。
“……怎么,你想混进人堆里?”何屿看穿了她。
“……这样对你太不方便了。”
“不是对我不方便。而是你说过,你不想跟我的名字绑在一起。混进人群,如果有人认出我,会连着你一起偷拍发出去。”
这是伊林未曾想到的。他会想到这一层……是否意味着何屿曾有过与其他女伴出行被拍的经历?
他体面,俊美,富有,是超一线国民级男演员。只要他想,他不会缺女伴。
“的确有风险。”伊林敷衍回答他。“我先去换衣服。”她不看何屿,径自去了次卧。
这次来广州,伊林只带了一些日常换洗衣物。只是去酒吧,应该也用不着太隆重。她从箱子里挑一件黑色羊绒修身针织衫,配一条黑色阔腿裤。然后她拿出化妆包,化了浅淡的小烟熏妆,再用风筒将及肩长发吹直,别至耳后。她没有戴首饰,只有手腕上随身戴的piaget机械表。
换好衣服,伊林回到主卧拿手机。何屿也换好外出服,他穿一件浅灰色羊绒衬衫,一条深灰色复古长裤。头上戴一顶灰色鸭舌帽。他看起来像个漫不经心的时髦老钱。听到声响,他抬眼看伊林,虽然被帽檐遮挡前额,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这身很好看。”他浅浅称赞她。“走吧。我开车。”他歪头示意伊林下楼,嘴角带着轻松的笑。
“……好。”伊林跟在他身后。她察觉,他身上一贯的乌木沉香不见了——是更温暖的雪松香气。
上车之后,何屿伸抬了抬帽檐再启动。他戴一块复古蓝色鹦鹉螺,衬得他白皙的修长手指更加好看。原来……他也会为了一次平凡无奇的外出装点自己。伊林想,自己与他关系奇怪,或许他只会做到礼貌社交的程度。如果是真的女朋友……他会更随意,还是更隆重?
车子行进在荒无一人的夜色中,德彪西的梦幻曲在车内响起,而后又被换成了较为欢快的jazz rap。伊林感到新奇,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何屿会听古典乐之外的音乐类型。
“还以为你只听古典。”她故意对他说。
“我什么都听。包括流行歌曲。”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你最喜欢的流行歌手是?”
“中文的话,陈珊妮。英文lana del ray.”
“她们俩倒像是一挂。”伊林点评。lana del ray的颓靡华丽非常适合何屿。
“你呢?更喜欢的类型是?”
“……我从初中就开始听摇滚乐。小时候最喜欢朋克,现在更喜欢后朋克。但我其实跟你一样,什么都听。”
“最喜欢的流行歌手?”何屿把同样的问题抛回来。
“中文,王菲。英文Taylor swift.”
“……这两位倒是一点不像。”何屿点评。“但都很自我。”
“……我们两个最喜欢的流行歌手都是女性。”伊林点破。
“……男性的话,我听的大多是爵士或者摇滚。”
听到摇滚乐,伊林来了兴趣:“你最喜欢的摇滚乐队是?”
“The door.”何屿毫不犹豫。“Jim Morrison是诗人。”
“我最喜欢Joy division.”伊林当然也喜欢大门乐队,但她更喜欢的依旧是后朋克。“Ian Curtis是疯子。”
何屿转脸看看她,再看回前方路面。
“……你上初中的时候什么样?”
回忆到自己的中二期,伊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那时候我啊,留着个短头发,喜欢穿印着各种乐队名的黑T白T,万年不变黑色牛仔裤配马丁靴。”
何屿的表情像在想象。“你说过你那时候瘦得像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