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所有人均饮尽一杯酒,晚宴正式开始。项英琦这个“外来人口”再一次成了暖场高手。伊林听着她与桌上所有人的话题聊天,再有意无意看向随意切入话题聊几句的何屿。她有一种感觉,何屿、项英琦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外形俊美,财务自由,习惯于穿梭世界各地。尽管项英琦尚未进入一线,她的财富积累也早已超过同龄人数倍。他们站在品味与财富的金字塔顶端,表现出一种对此不是十分在意的松弛。他们与李伊林年纪相仿,却并非同一阶层。
伊林吃下一份鹅肝,在英琦提到伦敦美食时加入谈话。伦敦是她最喜欢的城市,因为这份喜爱,她曾努力争得名额,在伦敦政经交换一年。但她亦无意多说,在伦敦生活的日子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记账的拮据学生。天气好时,她喜欢在伦敦各个城区散步,更多享受昂贵城市里的免费风景。在她忙碌平凡的伦敦生活里,高档餐厅一年去不了几回,衣物用品也非常节省。她的海外经历,定是与他们不尽相同的。
一顿饭吃到接近凌晨。餐后甜点时分,张凯西亮出手机屏幕的新年倒计时,除了何屿伊林之外的所有人都去往窗前,看向广州塔的跨年倒计时灯光秀。
地面上人头攒动,伊林知道,聚集在塔下的人们会异口同声将倒计时喊出声来。所有辛苦劳累、失望辛酸,在这一秒都不复存在。只是因为某种无可避免的虚幻升腾,希望与憧憬在无数颗心里复活——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新的一年开始了。
1月1日零时,包厢里的年轻人互相拥抱,笑着、泪着、祝福着同一句新年快乐。项英琦不知为何与方华抱在一块,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醉。何屿与伊林就像被遗忘在安静的角落。这对他们来说,正相宜。
“新年快乐。”伊林对他举杯。“祝你在新的一年,每天都有好睡眠。”
“谢谢。”何屿与她碰杯。“也祝你在新的一年得偿所愿,不论你的愿望是什么。”
伊林看着他微笑的焦糖色眼睛,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的愿望……或许已经有了。但那是否能够实现,并非她个人所能控制。
因为那关乎另一个人的真心,与藏匿其中的真爱。
半小时后,司机来接送团队各自回到住处。何屿与伊林同一辆车回到庭院,已是凌晨一点半。两个人都累了,各自快速冲好澡躺进床铺。窗外却忽然传来噪声与光亮——应该是附近村子里守夜的人心血来潮,半夜出来放烟花。
伊林被遥远的爆破声响吸引,睁眼看向窗外。烟花很快熄灭。月色照入窗棂,目光所及之处,是何屿。
静谧夜色里,漂亮男子柔和看向她。生平第一次,他伸出手来,轻抚她的头发。然后,他闭上眼睛,亲吻她的额头。
“……伊林,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嗯。”伊林轻声回答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是了。他对她唯一的感情,来自她的“催眠”功效。
“谢谢你……”原本停留在耳边的手向下收紧,将她拥至自己怀中。这怀抱亲昵,需索,却只让伊林觉得冰冷。
次日清晨,李伊林比何屿更早醒来。她微信询问了方华今日有无拍摄计划,对方很快回复,何屿今日无戏份,可以让他好好休息。
伊林收回手机,在忘记关窗帘的日光中看着身边人的睡颜。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失眠严重的他对光线异常敏感。现在,窗外阳光畅通无阻照射在他纤长密合的睫毛之中,却丝毫无扰他的美梦一场。
何屿的状态越来越好了。这是李伊林的功劳。不论两人阶级是否悬殊,被合同捆绑的关系是否功利,又是否存在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方面的爱,此时此刻,伊林骄傲于自己能够拯救他人的力量。是她救了他。她在内心做下决定,不论之后内心境遇如何变化,何屿都会是她永不放弃的责任。
伊林轻声起床,去次卧冲好澡,在窗边沙发窝下来,继续重读《昨日的世界》。“……夏天的第一个节日仿佛预示着整个夏天会无比美好。举目望去一片苍翠,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使人忘却了日常生活中的哀愁。……无论是持续不断的噪音,还是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喧闹声,潺潺的流水声,几分钟后就会完全适应。但有一点恰恰相反,只要一种旋律冷不防停顿,反而会引起我们的注意倾听。”
从第220页读到236页,手机屏幕亮起。是何屿传来微信:「去哪了?」
伊林将书本合上,回去主卧找他。刚刚睡醒的男子懒懒躺在阳光中,一双眼睛还在盯着手机屏幕。听见声音他看向来人方向。聚焦后,他对着伊林绽开微笑。
“来……再陪我躺一会儿。”何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哑音。
“……好。”伊林应着他,重新躺回床上。何屿面向她侧躺着,自然伸手揽住她。
“一年前的今天,我正窝在伦敦一间老房子里,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伊林想起第二次见到何屿。他一周未睡,漂亮的棕色双眼中荒芜一片,眼下乌青,像个没有意识的空洞蜡像。
“那时候觉得眼睛干涩,感官空荡,一切都毫无意义。”
伊林听着,心疼握住何屿的手。
他很温柔的,用另一只手覆盖她。“那时根本不会想到,我还能享受睡眠,还能一觉睡到天亮,还能在阳光里回忆刚刚发生的美梦一场。”
“你……梦到什么?”伊林窝在他怀里问。
“不告诉你。”何屿低沉的尾音俏皮。
他再度亲吻伊林额头。
庭院里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应该是管家阿姨。不一会儿,乖巧可爱的小黄狗跑上楼,安静趴在门口摇尾巴。伊林朝着它招招手,它开心跑来床边趴下——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小动物,不上主人大床。
“它叫云音,是只小流浪狗。去年春天自己跑来院子里,管家抱回去养了。”何屿一只手垂下去,亲昵摸着它金黄色的毛发。“可能因为被抛弃过,十分乖巧,很听话。”美丽男子的修长手指动作轻柔。小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像风扇。
伊林看着抚摸云音的何屿,心中像有暖风拂过。她翻身趴在男子身边,伸出手去,第一次,主动抚摸他的头发。
何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伊林碰触自己。
他闭上眼睛。
第21章
21
难得的元旦假期,伊林与何屿大部分时间腻在一起。好容易起来下楼吃了早午餐,又一起窝进沙发里看电影。午后阳光照进木地板,将纯白一片的大厅染成阳光房。下午茶备好在庭院,园丁在草地里准备了露营垫,两个人躺在南方以南如北方初夏的温暖阳光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各自的小时候。
伊林知道了何屿小时候经常被认成女孩,上小学时曾经有可爱的小女孩跟他手牵手同进同出了一个学期才知道,他是男孩。何屿知道了伊林小时候是个假小子,最好的朋友是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上了中学之后,伊林暗恋一个同校篮球手长达三年,始终没有告白过。所以喜欢流川枫?何屿问她。不,她说。喜欢上流川枫并不是在中学时代。
何屿的中学是在国外上的。伊林没有猜错,是伊顿公学。这座闻名世界的男子私校等级观念严重,世家圈子固化,几乎没有阶层之外的外来人。刚进校时,何屿年纪尚小,他需要做高年级男孩的跟班,还要忍受这个集体对他外貌的冷嘲热讽。
“那时,我看着镜子里这张被他们说成‘女里女气’的脸,自己用水果刀划上一道疤。”他对她说。
伊林在阳光下仔细看向何屿的脸。他的皮肤细腻光滑,并无被伤害的痕迹。
“没有留疤。可能那时候太小,下手不是很重。”何屿看看她的眼睛,再转开视线。
伊林侧躺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曾经她认为何屿的生活里不会有伤害。曾经她认为何屿一出生就站在顶端。曾经她认为何屿所受过的最大苦楚,就是这莫名其妙的失眠症。
“……那时候课业繁重,每天早上八点就开始读书,下午下课了还要去学习剑术、练习皮划艇、或者踢踢足球。所有男孩都在暗自较劲,比谁更聪明,比谁更强悍。……失眠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回忆往昔,何屿语气平淡,仿佛这些经历都只是另外一个他。伊林只是静静听着,同时握住他的手。
何屿察觉她的接近,亦侧躺过来,看入她的眼睛。
“……说说你的中学时代。”
“我没什么特别的,每天就是上学放学,暗恋的篮球手有比赛的话,我就去早早占位。但我也不表现出来,那时候我总是有种自卑,觉得我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为什么这么想?”
“……我的发育比较慢,到高中了还是竹竿身材,初中就更不用提。我也喜欢短发,从小学到初中,我都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头发。跟你正好相反,我是会被喊‘男人婆’的那类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