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能做到吗？
“我会做到。”
伊林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她在回答恋人，也在回答自己。
“好。”何屿依旧直视着她。他的目光坦然，又带着一些陌生的执拗。“我还有一个双方约定，希望你遵守。”
“……你说。”伊林被他的情绪感染，变得认真。
“在之后的时间里，不论我们因何种理由短暂分离，只要对对方说，‘需要见你’，另一方就必须赴约。”
“……好。我会遵守。”伊林没有犹豫，答应恋人。
听到她的回答，何屿的表情放松下来。他再度亲吻恋人的手。
*
这个晚上，他们躺在彼此怀抱里，讨论着新年想要完成的种种心愿。何屿想带伊林去意大利过夏天，他想两个人藏在西西里的老房子里，没事就扎进礁石边的湛蓝水域游野泳。伊林想带何屿回到樱草花山，去重回少年时代，再一次欣赏千年古城的华丽日落。新年之后，春日已来，这都是近在咫尺的事。
他们聊着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吃的食物，想要与对方分享的旅途记忆。
他们怀抱希望，进入暴风雨前的美梦一场。
*
次日清晨，伊林独自醒来。她的手机被放置床边，上面贴着何屿留下的字条。
「伊林，我有很多话，只想对你说。
你是我最可爱的春天。
等我回来。」
回想起来，青春期之后，几乎没有能够如此深刻交谈的对象，也没有人会用“可爱”来形容她。伊林不自觉微笑着。
这也不难理解。在她眼中的何屿，同样可爱。
她小心撕下纸条，打开随身带的纸质笔记本，将它贴在扉页上。
她把手机留在原地，推开窗户，晨间暴雨刚刚结束，灰色天空中有大片乌云飘过。
伊林走入浴室，将自己扔进热水中。
吹干头发，带着电脑和手机下楼去，却再次看到方华。伊林无奈叹气。何屿的保护欲真的有些过了。
“你又来了。”她一边摇头一边下楼，毫不客气坐在经纪人身边。
“我又来了。”方华对她坏笑。“但我只是来陪陪你，你想看什么我不管。”
“新年快乐。”她靠在方华肩上说。
“新年快乐。”经纪人给她一个小福袋，里面是巧克力和糖果。
“谢谢。”伊林打开一颗糖吃了，是菠萝味的。她又挑一颗巧克力，剥了锡纸喂经纪人。
方华笑着吃了，又伸手揽住她。
“……今天打算做什么？”她问怀里的李伊林。
“……把给总部的代言人方案细化完整。春节假期还有4天时间，法国人又不放假。计划明天跟同事对一下方案，后天做双方整合，假期最后一天约总部联系人线上会议。”
方华听着，对她点点头。“刚好我今天挺闲。那我就边打游戏边看你加班吧！”
伊林锤她一拳，倒让她嘿嘿笑了。她们又聊了几句前三天的假期生活，而后伊林专心工作。
*
方华陪她吃了午餐，站在经纪人角度给她一些代言人发展建议，又给她提供了不少适合放进展示deck中的何屿私图。至晚餐时分，何屿打来电话，与伊林小聊了一下，再去工作。
一起吃完晚餐，伊林又开始埋首工作。何屿发来信息，大概会在一小时后回来。方华觉得伊林情绪稳定，也不太会去看网上舆论，就先离开庭院。
待张姓厨师离开，偌大庭院只剩下伊林一人。忙碌了一天，眼睛干涩，所有能想到的思路都已编写进方案中。
伊林决定休息。她保存文件，关掉黑胶唱机，把自己窝进沙发。
一旦停下来，黑暗的手机屏幕就成了不容忽视的存在。伊林很清楚，她不该去看。但这并不是小事，最近在咫尺的情况是，如果她完全不去了解网络舆论，那么在接下来这场并不光彩的职场游戏里，她会变成任人宰割的盲眼小丑。
五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机打开社交媒体。
微博上，她的红点提示都已庞大到看不清数字。点开去看，是铺天盖地的言语攻击，污言秽语的极端辱骂。
这并不出乎意料。而这些只是方华团队尚未来得及清理的部分。
进入相关词条广场去看，是更难堪的公开行刑。她的工作照片，生活合影，活动视频，被多张晒出，评头论足。她的年龄，生日，职业成绩，情感“污点”，夹杂着“心机上位”“性别红利”“手段多多”的肮脏谣言，被大肆转发。她在社交媒体发布过的内容被截图、被分析、被歪曲、被嘲讽。她在万圣节因为好玩儿自拍的女巫装扮，已经成为被转发上万次的“心机李真面目”。
满屏尖刀，向她刺来。伊林的心跳得快而剧烈。在看到自己的证件照被P成黑白遗照配以诅咒后，她熄灭屏幕，将手机扔到桌下。
伊林将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麻木盯着黑暗的电视屏幕。那里面映出她晦暗的脸。
她低下头，闭上眼，更紧的蜷缩起来。
时间过去，大门打开，带来夜风呼啸。
“我回来了。”是恋人的声音。一如以往的温和，好听。伊林却并不想回应。
平日里想让她起身迎接的人，此刻却只想避开。在如利维坦的畸形网络里，他的名字与自己一样，被拖入肮脏的嘲讽谩骂，像根黑色的耻辱柱，镶满仇恨。
她想站起来迎接他。而她的身体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伊林？”见无人回应，何屿再一次呼唤她。他放下随身包，换好拖鞋，脱下外衣，走到沙发前寻找她。
伊林用尽意志，强迫自己站起来。
“回来了。”为了掩饰表情，她伸手拥抱他。
“……还好么？”恋人敏感察觉她的情绪，在耳边轻轻问她。
“……还好。”伊林闭上眼睛。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意外带来缓解。那些黑色情绪……那些想要恨他的、想要给自己的可悲找借口的情绪，都在这个为掩饰而生的拥抱里，毫无缘由，渐渐散去。他是自己深爱的人。伊林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带来这一切的并不是他。伊林在内心对自己说。在那些憎恨的谩骂、肮脏的侮辱中，何屿同样被牵连其中。此刻正在拥抱自己的人，拥有另一颗长时间被“名誉”蚕食的心。
伊林收紧这个拥抱。在圈中这些年，「明星何屿」所遭遇的万箭穿心，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伊林心中更感刺痛。
恋人察觉她的动作，用右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何屿只想给她更多安慰。这本应带来平复的亲昵接触，却成了她的催泪剂。堵在心头的、对彼此的理解与心伤化作泪水，不受控制，越涌越多。
伊林并不想在何屿面前哭泣。她在内心命令自己停止。她不应让这些谩骂进入内心，更不应让恋人陷入痛苦。
“……哭出来，伊林。”何屿察觉到她的自我挣扎，他鼓励恋人发泄出来。
伊林不再，也无法掩饰。她将自己埋在他的怀抱里，憋闷的热流从心底涌上，像一个失焦洞口，所有纷乱复杂的情绪，都化作热泪涌出。
剧烈的委屈，掺杂着不解。伊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些。而何屿更不应该被卷入这黑色泥潭。素不相识的恶意，来得如此庞大轻易。那些投掷利剑的人甚至并不知道，他们正在竭力伤害的人，同样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
何屿只是安静拥抱着她。一直在用手按抚着她的后背。
空气静谧，只有复古时钟发出的咔咔声。
情绪从决堤状态，渐渐化为平静。伊林从麻木无着的身体状态中渐渐恢复。
她的泪水停止，只剩下眼眶中钝痛的肿胀感。伊林不好意思的发现，恋人肩头的衣服已被她洇湿。但确实如何屿所说，哭出来，她的情绪与身体都好受很多。
有些欲盖弥彰的，伊林轻柔推开恋人。“我去洗把脸。”知道自己双眼红肿，她选择不去看他。
何屿帮她顺了顺头发，没有说话。伊林自己顿了顿，再抬头对他说。
“我想冲个澡。你在卧室等我，好吗？”
“……好。”何屿站在原地答应恋人。他选择给她独处空间。
*
伊林走进一楼客房浴室，打开热水。她慢慢脱去衣物，将自己浸入水中。水是干净的，冲洗去所有肮脏。水又很温暖，宛若母体，也像恋人的拥抱。
伊林抬起头来，让水流环绕全身。她遵循程序，用带有柑橘清香的沐浴用品清洗身体。她将泡沫洗去，像一场净化。
这里不是上海，不是冬天。这里是南方以南的温暖新年。
「你是我最可爱的春天。」
伊林将头发擦至半干，穿好衣服，打开窗户，散去水汽。
空气中散发着庙宇般洁净沉郁的乌木沉香。是独属于何屿的气息。
伊林走上楼去。
第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