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们应该从那时候就相遇。”
这个假设,引来恋人低沉的笑。
“那我一定会天天粘着你。”
伊林抬头去看他,看他笑得温暖。
“那时候我和几个朋友有个乐队,我弹吉他。我们刚好缺键盘。”
何屿有些惊讶看向伊林。
“……你会弹吉他?”
“会。”伊林有些小骄傲。“有机会弹给你听。”
何屿摸摸她的脸,又在想着什么。
“你们乐队……有名字吗?”
“其实没有。组着玩儿,三个月就解散了。”
“那我们重新组队。名字就叫……林中岛屿。”何屿贴着她的耳朵说。
“…………这是你来自昨晚的灵感?”伊林装作一脸严肃。
何屿看看她,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恋人在说什么。他捏捏伊林面颊,又无奈微笑。
“我可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逗你呢。”伊林开始坏笑。
何屿翻身压倒恋人,报复性啃咬她。
伊林挣扎着从恋人手臂中解脱出来看着他。何屿发现,她的眼神变得认真。
“……我想知道你对性的感觉。”
听到她的话,何屿稍稍别开视线,去看渐渐陷入暗蓝的天空。
“很奇妙。很舒爽。不再孤独,特别快乐。”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你没有过这种欲望?”
“有。那时候,很强烈。”
“……为什么,没有踏出这一步?”
何屿转回视线,看向恋人。
“因为……很错乱。”
伊林伸出手来,轻抚着他不自觉低垂下的纤长眼睫。
“是因为在伊顿上学时,你曾被当作女孩羞辱?”
“……是。”何屿覆盖着伊林的手。“也因为,我不喜欢他们谈论性的方式。”
伊林心生出某种温暖,她正在触摸到恋人更深层的内心。
“我大概了解。男性群体对女性的描述,是非人和物化的。”
“……是这样。但我为了融入他们,必须接受这种话语体系。”
何屿的眉头稍稍皱起。他再度望向远方的海。
“……我厌恶那些使用女性性化词汇侮辱我的同性,但又与他们一样,因为身体欲望,无比渴望性。这种渴望让与我内心厌恶的人站在同一阵线。我感到恶心。”
伊林心疼拥抱他。但她并没有说话。何屿知道,恋人是在无声安慰。
“……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屿再度抚摸她的头发。
“……告诉我更多,我想听。”恋人窝在他的怀抱里,鼓励他。何屿明白,伊林想让他倾诉。
“……进入表演学院后,很多课程对那时的我来说,相当于二次凌辱。在圆拱型大课堂脱掉衣服,强迫自己在同学面前痛哭或者呕吐。我明白,这是成为演员的第一步。在表演时,这些属于人物的私密瞬间,都要通过毫无保留的身体呈现。”
“但是,伊林,这些动作,都会让我回到十三岁的黑暗瞬间。我咬着牙完成这些课程,强迫自己麻木身体感官,直到导师开始强迫我与同学接吻。”
“……那时我已经二十岁。从未与任何人接过吻。那是我的第一个吻,与我完全不喜欢的人。另一个人的舌头入侵我的口腔,让我的自我厌恶达到顶峰。”
伊林开始后悔,她不该问。她不应让恋人陷入已经逝去如此之久的挣扎痛苦。她用亲吻停止他的自我回溯。
一吻结束,何屿的面颊开始泛红。恋人的亲密带来慰藉。他看来很纯真。
“……喜欢吗?”伊林问。
“很喜欢。”话音未落,何屿再次吻住她。
*
“……抱歉,不该问你这些。我们停止。”伊林用亲密的肌肤接触安慰着他。
“……没关系。我可以都告诉你。”何屿的语气变得轻松。他抱着伊林,用下颌蹭着她。像只小动物。
伊林想,或许应该让他把这些不为人知的痛苦,一一倾泻出来。
“……后来呢?一直没有出现过让你喜欢的人?”伊林鼓励他说下去。
“也许有。但从失眠症显现出来,我就没有余裕去认真感受感情。我想通过表演发泄掉心里这些东西,我可以在舞台上、镜头前做一切出格之事。吵架,打架,恋爱,上床。我让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话语间隙,何屿停下来,抚摸恋人面颊。伊林觉得,他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一开始,这种宣泄能让我很快睡着。但渐渐的,我发现,它就像毒瘾,需要不断提高阙值。”
“……是因为,这种作为表演的宣泄,并非真正的你?”
何屿对她微笑。他的恋人一如八年之前,深刻理解着他。
“是。我是在用表演移情,而并非真正释放自我。这种移情正在不断削弱我的真情实感。但可悲的是,在真正意识到之前,我已消耗太多,掏空太过,无法回头了。”
“……所以,你的失眠症越来越严重。”
“是的。我一直用表演来逃避自己,对抗自厌,直到我真正崩溃,被失眠彻底吞噬。”
伊林将他揽入自己怀中。她像在保护他。
“何屿,你是在……强迫自己爱上我吗?”
这句话更像突如其来,没有逻辑。但何屿只想诚实回答。
“……不会。爱上你,我只是顺其自然。”
“……为什么这么问?”
伊林变换位置,让自己靠在他胸膛。何屿或许认为她在患得患失,但其实并非如此。
“我在想,或许在最严重的失眠过后,你会想戒掉这种移情,开放自己,去感受一些真实。”
“……的确,我是这样想的。但这并不是对你感情的起点。”
何屿认真看进恋人的眼睛。
“伊林,我对你的喜欢,很早就开始了。”
“……为什么?”
“是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孤独一人。”
是啊。这种感觉,伊林感同身受。与何屿的相遇,带给她有人理解的温暖,思念与喜爱的甜蜜,时刻牵挂的慰藉。他让她的孤独不复存在。
“我也是。你让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恋人的语气亲昵,更像一种幸运的叹息。而何屿明白,他与她的感受,并非同频。
他对她的爱恋,始于更早之前。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她。
何屿再次拥抱她。
第53章
53
三天时光,对于刚刚确立关系的他们来说,快得如同一瞬。周三晚餐,方管家安排了半山别墅所有工作人员共同聚餐。席间管家分享了很多山野趣事,何屿虽然安静,但伊林能感受到,托腮倾听的他十分愉快。
晚餐结束,何屿依然没有用司机。与众人一一拥抱道别后,他启动来时开的复古轿跑,带着伊林开回庭院。
一路上,车内都异常安静,只有巴赫平均律在回响。中途伊林要求换手,何屿没有答应。进入高速,他开得很快。他告诉伊林,想要快点到家。
原本接近两小时的车程,只用了一个小时。庭院内亮着灯,是管家阿姨在等他们回来。
进门之后,墙上时钟显示晚上9点过半。何屿与阿姨道了谢,请她回去休息。两个人分开冲好澡后,伊林将剧本带到床上,问何屿是否需要她帮他预演。
何屿摇摇头,将剧本放到一边。
“伊林,我有其他事想跟你聊。”
他走下床,拖过读书椅坐在床边,让自己低于恋人视线。
“明早我8点去片场,你的手机我会留在床头。”
何屿看着伊林,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自由使用手机,庭院里网络也会恢复。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伊林明白了他如此郑重的原因。也是在这个瞬间,她明白了近一周以来,何屿与方华之所以如此照顾她的原因。
“好。不用担心,我大概也明白舆论会是什么。”
伊林安抚他,也安抚自己。
“你最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你的确不应该与我的名字有任何关系。”何屿依然看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他说得镇静而现实。“但是,我依然选择接近你。我知道这会给你带来什么。……我不是我所饰演的任何一个角色,我是自私的,也无法战胜欲望。”
伊林想反驳他,但他不给她机会。
“明天,你会看到因为「明星何屿」,你会遭受多少无妄之灾。但我想要你记得,我爱你,你也答应过我,你会一直爱我,直到时间尽头。”
话音落下,何屿低下头来,亲吻恋人的手。
“这是一个自私的请求。我希望你承受住这一切,并且站在我身边。”
而后,他抬起头来,近乎虔诚的看向她。
“我希望,不论遇到何种境况,你都会遵守诺言。”
这张面孔,这些表情,是伊林从未见过的他。他是在请求她……不。或者说,他是在要求她。要求她不计得失,要求她直面伤害,要求她继续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