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究竟如何才能穿越火焰？
她本应离开利希斯，进入何屿为她敞开的城堡，回归一个写作者的简单生活。但是她没有。
在她前方，是一条布满荆棘，看不清结果的路。
或许她会失去一切。
伊林再次望向正在穿越黑暗的欧亚大陆。窗外一片乌黑云层，强烈颠簸袭来，机舱内警示灯亮起，广播提示飞机正在穿越气流。身体在剧烈震动中涌起反胃感。伊林闭上眼睛忍受着。
机舱内大多数人已进入睡眠，少数清醒的人也并无太大反应。封闭狭小的世界在不为任何人知晓的虚空中失控。伊林双手交叉胸前，压制着五脏六腑的翻倒。她始终紧闭双眼。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颠簸慢慢变小，直到消失。飞机已跃出乌云，开始上升。
椭圆形的小窗中渐渐传来刺眼光线。逐渐增加的气压感压至颅顶，引起轻微耳鸣。但伊林并不觉得这需要忍受。她有序呼吸着，身体自然放松，在上升过程里自我调节外部压力。
她在等待。
上升过程结束，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窗外是晴空万里的高空平流层。不见乌云，不见风雨，极目望去，只有一成不变的蓝。
要获得这样明亮，理想，毫无杂质的稳定，必须经历望不到尽头的攀爬。
睡意终于来袭。伊林合上窗板，戴好眼罩，在幽闭的铁盒里独自睡去。
第62章
62
周日到达广州庭院，伊林冲好澡直接睡过去。何屿回来后，叫醒她去吃了宵夜，回到卧室又睡死过去。
第二天中午，伊林终于清醒过来。她从床上坐起，不知今夕何夕。
已是周一工作日，年假明日结束。明天她又要从广州飞回上海。
一想到狭窄机舱，伊林甚至有些反胃。
她再度倒回床上。
*
何屿收工回来，已是接近凌晨。伊林强撑着精神等他回来，吃几口宵夜，托腮在餐桌前静静看他。
“……吃点水果。”何屿推给她草莓碗。
伊林接过来，垂下视线慢慢吃一颗。何屿看着她，察觉到她的疲惫。
“……明天回上海？”结束宵夜，何屿轻声问她。
“嗯。”伊林并不抬头看他。
何屿沉默片刻，牵起恋人的手。
“早些休息，明天陪你吃早餐。”
“……好。”被他拉起来轻轻拥抱着，闷在心中的离别之痛稍有缓解。而后恋人松开她，带她去主卧浴室冲澡。
*
吹干头发，躺入床铺，何屿只是松松拥着她。窗外传来淡淡虫鸣，月色透过窗棂撒入，伊林不禁幻想，如果她在这里长久住下……
这是她本应做出的选择。何屿很好，庭院很美。她本应归于他的生活。
有些事，她明知是错的，但她必须要做。
*
“伊林。”
恋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依偎着他，倾听他的心跳。
“……我在。”
“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嗯。”虽然恋人语调认真，伊林却依旧沉溺在他柔和干净的体温里。在潜意识里她始终认为，何屿不会有什么非常过分的事瞒着她。
恋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或者，已不仅仅是拥抱。那更像一个身体做成的禁锢。
“……与你的第一次之后，不管你在不在，我每晚都睡得很好。”
伊林不自觉抬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恋人的美丽轮廓。
“你是说……不用我在身边，你也能睡得很好？”
“……是的。”
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淹没了她，像失落，像孤独，像被恋人单方面解除契约。
她不应该这样想。这是几乎将何屿逼至绝境的一场恶疾，如今他终于摆脱了它。她应该感到高兴。
伊林收回目光，陷入沉默里。
“之后……你不用再两地跑，不用这么累。”察觉恋人的情绪不高，何屿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又亲吻恋人的额头。像是带着歉意的安抚。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伊林心中升起失落感，但这并非是因为何屿没有及时告知。
“……想让你每周末都来。”何屿诚实回答。
伊林莞尔，心中窒闷稍稍散去。
“我说了，我们不是合同关系。每个周末，我也想见你。”
听到恋人的回答，何屿探过来，浅浅亲吻着她。
“……你太累了。下周你就在家休息。”
伊林明白，是从巴黎回来之后的疲惫，被恋人看在眼里。但是她亦无法想象，长达十几天见不到何屿的自己。
“……不。我忍受不了这么久不见你。”
何屿无奈的笑了。他再一次亲吻她。
“再等一个月。”
伊林明白，恋人是指三月杀青。
“……四月你有空吗？”虽然伊林不是很想提起，但这件事总归绕不过去。
“目前没有安排。”
“……我正在做新品上市方案，想约你时间拍一部溯源电影。”伊林说得快而轻声，好像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想将此一带而过。
“好。是你之前说的，正在写的故事？”何屿倒来了兴趣。
“是的。初稿已经写好，全稿修好之后发你。”
“……我很期待。”何屿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愉悦，仿佛他并不知晓这是个实打实的商业合作。
他总是包容着她的一切要求，总是不断鼓励她回归写作。如今，李伊林对何屿已没有“实用价值”，这种近乎无条件的“爱”，还会持续多久？
回溯去看，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何屿对她的感情，好像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开始。他并不像她，已经认识他十四年，在心中暗自爱他十四年。他的这些炽烈情感，并无起因。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是一味救命解药。
她救了他。
如今，这种拯救已不存在。伊林并不知道，何屿已成惯性的“爱”，还会持续多久。
她只有享受当下。
*
伊林主动亲吻他。只是，并不带情欲。
何屿的观察没有错，她太累了。
一吻结束，伊林在恋人怀中找到舒适的位置，很快睡过去。
*
次日清晨，与恋人吃早餐时，伊林将从巴黎带回的礼物交给何屿，请他代转项英琦。对此伊林没有多加描述，何屿也不会打开包装来看。相信项英琦在看到内容物的时候，自会明白伊林的意思。
吃完早餐，何屿去片场，伊林去机场。身心的疲惫与别离的失落缠绕着她，在送机车里，伊林陷入一种沉默的抑郁。
何屿的失眠症已痊愈。接下来，他是否会一步步褪去对她的依赖，是否会最终发现，在失眠症所引发的成瘾症状消失后，他实际上，对堪称陌生的李伊林，没有任何感情。
南方明媚的春日阳光让她觉得刺眼又燥热。这是第一次，她想快些逃离美丽庭院里幻觉一样的家。
南瓜马车会在午夜消失。
她的王子，也会渐渐将她遗忘么？
*
次日去往公司后，伊林已被当成透明人。但在下午4点时，她忽然接到HR通知，请她再次去对方办公室。
应该是莱恩·卡佩同步了他对李伊林的处理。既已知道答案，伊林倒也心中坦然。
去到HR办公室，依旧是一对三。HR告知她总部的处理决定：扣除李伊林今年的绩效奖金，剥除她的现有团队与现有职位，让她暂时成为“CEO助理”，直接向莱恩·卡佩汇报，负责“创新业务”。
徐嘉理面无表情。已经爬到他这个位置，自然知道成为“CEO助理”意味着什么。站在他的角度，莱恩·卡佩是对李伊林明降暗升。
确认伊林无异议，HR发布全员邮件，公布对李伊林的处理决定。
下班之前，伊林再次收到莱恩·卡佩邮件，需要她启动“漫翼”大中华区上市代理公司招标，尽快向他汇报意向agency与简介，并同时做好整体预算预估提报。任务繁重，他会将伊林在单独汇报里提及的“叶朗”调过来，作为“创新项目财务汇报人”，同时汇报给他。
伊林回复邮件，将在明日巴黎时间下午四点向他汇报意向agency list. 莱恩·卡佩做事雷厉风行，叶朗的调任估计明天就会生效。利希斯所有人都会猜出，李伊林为了自保，越过徐嘉理，暗中投奔了新任总部CEO.
徐嘉理会非常、非常生气。戴晓娜小号已经注销，王景星是不会出来冲锋陷阵。徐嘉理手里可用的舆论刺刀，还会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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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朗发来信息，恭喜她的巴黎之行获得成功。伊林马上回复，莱恩·卡佩会公开要求徐嘉理将她调任至“创新业务”，如此，她与李伊林之间的捆绑关系将会被曝光。为免除后顾之忧，伊林会告知徐嘉理，是她主动要来了叶朗。
「你讲不讲都无所谓，只要莱恩·卡佩公开要求，我是你的人这件事就会被全员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