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那年,在舆论高压下,何屿成立工作室,开设工作室社媒账号,微博,微信,短视频app,定期向公众展示公开行程与作品动态。李伊林关注了他的全部账号,实时追更他的所有作品。在何屿通过偶像剧大火之后,伊林身边很多人脱粉——大红的他不再是文艺群体“小众品位”的象征。但在这部剧之后,何屿再也没有接过同类题材。他退回了电影世界,开始有意识、有节奏的蜕变成一位方法派演员。
伊林有一种感觉,何屿对声名并不感冒,甚至是抗拒。这对一个演员来讲,不合常理。但在何屿身上,似乎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在对峙:演员何屿,有野心,有目标,将面目与内心完全暴露。何屿自身,封闭,沉默,善于旁观,远离世界。
李伊林大学毕业那年,何屿摘得国内头部电影节影帝。舆论再次两级分化:粉丝群体迅速壮大并极力夸赞,反对者再次将何屿的家庭背景炒上热搜,定义此次影帝桂冠为特权阶级黑幕操作——他们为何屿起了个指代黑称:何水帝。
这些外部变化均与伊林没有关系,她也并不像她的朋友一般,对大众文化完全排斥。她始终记得何屿在每一部剧中表现出的,对外部世界的宁静对抗。在内心深处她认为,她懂得这种来自深处的坚守。风口变迁,热潮更替,价值涨跌,身不由己的起起伏伏,她明白每一个人无可奈何的随波逐流。但她同时坚信,有那么一些人,面对变化,始终选择不变。
但她同时明白,何屿之所以有选择的底气,是因为他的阶级。从出生开始,他就不用考虑生存问题。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父亲的聪颖。他不用讨好任何人,自然不会让自己受任何委屈。他接戏的频率不高,商业代言更是几乎没有,他组建的团队亦全是业界精英,因为他的家庭背景不允许他用没有行业背景的随行员工。
在险境环生的演艺行业,他被他天然拥有的财富、名誉、权力,保护得很好。
伊林的家庭环境只能算中上。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有一个大她七岁的哥哥,18岁考去纽约大学,毕业后在美国做医药代表。从小家人对伊林管得不是很严,她喜欢做什么也没人拦着。文理分科时伊林选择文科,班主任特地来家里劝,李伊林文理科成绩相差不大,选择文科以后不好找工作。父母只问了伊林的想法,她说她想做记者,父母即表示尊重。
李伊林从初中就很喜欢杂志,到高中家里订阅的杂志达到十几本。从十六岁起,她的梦想就是学习新闻,进入传媒行业做个写字的。高考那年,她朝着最好的学校努力,但最终在填报志愿时,没有冒险选择北大。进入复旦也是运气,她所在的地区填报复旦新闻系的只有她一位。
大学四年,她过得轻松丰盛,几次暑假都是在美国哥哥家里度过。一年研究生期间,她为最喜欢的明周刊做实习生,毕业后顺利转正。
在李伊林前23年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称得上困难或者挫折的事。直到她的 26岁,明周刊被收购,创始人被迫离开,从16岁就确定记者之梦的李伊林在内争外斗中疲惫离开,心灰意冷,决定转行。
在离开明周刊之前,她接的最后一个人物专访是何屿。整场采访本来只有一个小时,李伊林与何屿在酒店房间里聊了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让伊林更确定一个事实:何屿是在用表演逃离。镜头是他一种隐秘的释放。至于随之而来的声名利益,对他来说,反而累赘。
伊林继续望向那张熟悉的脸。床上的男子将面容埋进被子里,伊林从座椅上站起来,坐在床边,帮他把被子拉至脖颈。墙上方形电子钟显示凌晨1点40,整个世界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之中。
在她到来之前的五个凌晨,何屿是如何度过的?
伊林摸摸发梢,湿气基本散尽。或许是疏忽所致,上周从隔壁房间拖来的床垫并未出现,这意味着伊林只能与何屿睡在一张床上。夜已深,旅途带来的疲惫让伊林意识沉重。她不想太多,掀开羽绒被,在何屿身后躺下。
男子身上有熟悉的乌木沉香,如同幽深庙宇。她知道,这是他用来助眠的淡香味。何屿像是察觉了她的存在,翻过身来将伊林搂入怀中。困倦与疲累让她懒于抵抗。已有近四年,她不与任何人有可以相拥入眠的关系。
她很快进入梦乡。
第6章
6
伊林醒来时,卧室里安静异常。遮光窗帘让室内一片昏暗,她伸手摸了摸,身边无人。
按亮手机,已是上午十点半。伊林起床,拉开窗帘,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穿好蓝色衬衫与浅灰色收口卫裤走下楼去。她本以为何屿已去片场,却没想到,演员正坐在巨大落地窗前托腮看书。金色阳光透过绿意葱茏,将他的轮廓勾勒出浅浅金边。当他抬头望向她,伊林有一种感觉:他们并非处于同一时空。
“醒了?”男子对她绽出微笑,随手将书本合上,收至窗边书架。“早餐在厨房,微波炉热一下再吃。”他随意对她说。
这个穿着浅灰色卫衣与深蓝色休闲裤的男子,恢复了与伊林首次见面的礼貌微笑,与井然有序。蓬松的褐色头发、漂亮的棕色眼睛、高挺如刀削般的鼻梁、缀有健康粉色的薄唇,构成那一张精心雕琢的、堪称完美的脸。昨晚的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李伊林朝着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仔细看进他的眼睛,想从中捕捉到一些或者冷漠疲惫,或者不堪重压的真实。
“……怎么了?”何屿稍显疑惑地回看她。
“还以为你去片场了。”伊林依然看向他的眼睛。她控制着自己,没有问出真正想问的话。
“B组赶进度,我可以休息两天。”何屿自然给伊林倒一杯热牛奶,起身走去厨房。“叮”一声,微波炉开始工作。两分钟后,何屿端着早餐盘走回窗前。“趁热吃吧。”他没有坐下,站在桌旁递给伊林餐具。
“……谢谢。”在伊林接过刀叉之后,何屿离开她,去客厅打开电视,看向外文频道的全球新闻播报。他给她一种感觉:此时此刻,他不想给她机会,询问昨晚她看到的一切。
李伊林快速沉默的解决早餐。吃完后,何屿没有让她收拾,只将餐盘收至厨房。“一会儿阿姨就到了。”他向她解释。而后他再度看向窗外,“今天天气不错,去外面坐坐?”
“……好。”李伊林答应着,随他走出大门,去往庭院。后院里种满热带植物,在一棵老榕树下放置着大地色系露营桌椅,上面摆好了冰冻果茶。他带着她走过去,“坐吧。”他说。
伊林循声坐下,何屿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喝一口果茶,看向循着树干游走的金黄光斑。
“这栋宅子是祖父建的,因为太偏远,一直是园丁住着。”何屿随意开启话题,像要与伊林闲聊。
“这里应该靠近惠州?”伊林通过一些沿途风景判断。
“嗯。在大路上是看不到的。”
不论是从广州,还是从惠州,到这里都需要差不多一小时车程。对于日常生活来说,算不上方便。
“你祖父为什么……会选在这里住下?”
这只是个平常问题,却让气氛陷入紧绷的沉默。伊林稍有疑惑看向他,对方的表情变得冷淡,带着些许自嘲。
“祖父选择这里的原因……说来可笑。已婚16年的他在这附近的村子遇上一个喜欢的女人,专门建了座宅院给她住,顺便开辟一个隐居处。”
伊林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在知道这个事实之前,这座宅院带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避世,空旷,冷寂,如植物般古老干净。这种印象移植到了出现在大厅中的何屿本身。而实际上,它并不冷寂,更不干净。而它依然属于何屿。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倾斜不安,自私不稳的。”何屿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冷漠看她。“所以我很满意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对你必有所求,你则因为丰厚酬劳和代言合同,与我形成利益共同体。在你我的合作关系里,没有感情这种既自私又龌龊的不稳定因素。我们的关系是被陪伴协议、代言合同清洁过的。”
庭院里有风拂过。南方以南气温虽然温暖,起风时依然会有些许凉意。阔叶植物发出些微的哗啦声,马上归于沉寂。遮蔽阳光的云层缓慢移动着,些微阴影笼罩在地面上,再倏忽不见。
李伊林毫无情绪波动,看向庭院之外。这是何屿对彼此关系的界定,是他对伊林暴露出狼狈脆弱之后的反击。他将伊林置于下位,警告她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在最初的冒犯感之后,伊林只觉得可笑。看来这是何屿的惯常态度,他是一向的上位者。
“是。这种关系对你我来说都更安全。”伊林看向何屿,“希望你们做好保密工作,我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跟你有任何关系。”她的声音冷静,锋利。是她在部门谈判时的惯用语气。然后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你今天白天应该不用睡觉?我回广州去见见朋友,晚上8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