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完全认同你的说法。你努力，认真，负责。这是我们合作三年以来，我对你的整体印象。”
这句夸赞伊林倒不是在表演。客观来说，这的确是她对戴晓娜的能力评价。
“按照之前规划，在我辞职之后，整个传播团队会汇报给你，你直接向CMO汇报。在此之后，你的上升空间是高级总监。”
“但据我所知，现在的情况是，你被剥离传播团队，晋升提名暂时按下，你的直接上司变成王景星。他甚至不是专业做市场出身。”
在做这些事实陈述时，戴晓娜表情木然，看似毫无反应，但实际上伊林能分辨出，她掩藏在麻木表现下的情绪低落。
这更像一种失败者的回避，与她在短短几分钟前想要重新掌权，继续将伊林踩于下位的表现，非常不同。
这种明显的回避表情，要掩盖的是深埋心底的不甘与遗憾。
伊林快速判断，接下来她需要最大化共情这种失望处境。
“晓娜，四年来，我的生活重心一直是这份工作。今年我本想通过代言人项目晋升VP，但是在短短几个月里，我觉得好累，累到想要放弃长久以来付出的时间、心力。生平第一次，我只想停下来。”
“……你一直在传播团队，相信你应该清楚，徐嘉理是如何使用各种手段，挤压我的生存空间。他下一步要提拔的重点对象是王景星，相信你也明白这个事实。”
戴晓娜的表情看似没有变化，但伊林能感觉到，一开始笼罩她全身的抵触、鄙夷，稍有消退。从这位前下属在工作中的表现，她并不是一个看不清状况的人。这些事实，只不过被她长时间强压心底，不愿承认。
伊林进一步放柔声音，她让自己回归一切尚未发生时的真诚。
“我虽然明白自己的处境，但我依然想在离开之前，把你拉上我的位置。于公，我欣赏你，相信你能胜任。于私，我的确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业绩做他人嫁衣。”
这段讲述让戴晓娜低垂视线。虽然她依然拒绝与李伊林眼神交汇，但很明显，她有所软化。
共情手段已然生效。伊林窥见了戴晓娜藏于深处的心虚，或者说，她拒不承认的愧疚。这里面当然有她目前在徐嘉理集团不得势的因素在。而伊林接下来要利用的，正是这种惶恐而不知退路的不得势。
李伊林不再掩饰情绪。她开始进攻。她需要拿到戴晓娜暴露于徐嘉理集团的弱点所在。
*
“在我与何屿被迫公开关系的这段时间，Se de 007带头开盒和辱骂我，泄露我的真实信息，煽动和引导舆论集体攻击我。我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愤怒，再到接受，也只用了短短一个晚上。我的问题自始至终没有变过。我不明白，你对我的恶意，究竟始于什么。”
伊林停下来，直视她的攻击对象。这种攻击性让戴晓娜收起她稍稍表露的愧疚。她继续用沉默当做武器。虽然她依旧维持面无表情看向窗外，但她的气势已经消失大半。
“……后来何屿工作室发布律师函，你马上注销账号。晓娜，这是无效动作，因为微博会保留ID信息长达半年。”
李伊林观察到，戴晓娜收紧下颌，尽量轻的深呼吸。
这是压力大的表现。她已经开始有缺氧错觉。
这个看似凶狠的女孩，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李伊林放出更多筹码。
*
“在何屿工作室计划起诉的所有ID里，只有6人是利希斯内部员工。……诉讼书你也看到了。这个名单里，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王景星徐嘉理下属。”
听到这里，戴晓娜失去自控回视李伊林。她忽然变得非常焦躁，很不耐烦。
“你究竟想说什么？”
Bingo. 现在，李伊林已完全掌控主动权。
她决定直击靶心。
“我相信，利希斯内部流传已久的有关我的谣言与恶评，都来自我的直属上司。这位CMO自然不会主动传播，他需要找一个在我团队内部，能被他利用，又能被他控制的人选。当然，还有一个重点：这个人要与我同时有亲近和竞争关系。与我亲近，能增添谣言与恶评的真实性。与我有竞争关系，则更容易培养对我的恶感，也更情愿为他冲锋陷阵。”
虽然戴晓娜正在看向李伊林，但她完全不敢与她的目光正面交锋。这位网络打手开始变得眼神飘忽，在被一层一层剥开的双输事实中败下阵来。
至此，伊林清楚了一个事实：在戴晓娜内心深处，她早已明白自己被利用的境地。只是她早已无法回头。
自然，李伊林不会停止将她推向残酷事实的进程。因为这会给戴晓娜致命一击。这是李伊林此次对谈的最终目的。
“我模拟一下王景星、徐嘉理对你的接近。”
“徐嘉理作为CMO先与你私下接触，肯定你的工作成绩，与你谈心，让你觉得自己将要受到重用。他会时不时在你面前表达对我业务能力的不满，看似不经意，向你提起想要培养你取代让他失望的我。他会对你表现得非常真诚，客观，告知你需要更多的表现自己，与你分享经验，教给你更多职场生存手段。”
“与此同时，王景星假借中端产品线营销合作多多接触你，跟你混熟之后，在同样表达对我能力的贬损。在你加入对我的吐槽之后，对你大量灌输有关我的黄色谣言。”
“我猜想，这其中应该还有一些我借机打压王景星及其团队的各种‘事迹’。王景星会牵线搭桥，带你认识更多同集团内对我心存不满的人，联合他们不断对你强化我无能，卑劣，靠着男人向上爬的个人印象。”
戴晓娜再次移开目光，又一次深呼吸。她已经失去掩饰自己的能力。
“……如果说一开始，你更多把这些东西当作职场八卦，那么在我与何屿的关系浮出水面之后，你开始对此深信不疑。”
戴晓娜看向李伊林的眼睛。在这一刻，她突然生出伊林意料之外的愤怒与攻击性。
“难道不是吗？你与何屿见不得光的关系，不就证明了你是怎么一步一步往上爬的？”
伊林饶有趣味看着她。她想，或许，自己已经抓住戴晓娜的性格弱点。
“……你不喜欢通过身体走捷径的女性。不，你不是不喜欢，是厌恶至极。”
这一次，戴晓娜完全放弃了掩饰。她用攻击性极强的眼神看向伊林。
“难道会有人喜欢这种货色？”
平日里文雅柔和的语调，在此刻变得阴鸷。“货色”，这是平日的戴晓娜绝不会说出口的词汇。
“是啊，没有人，尤其在女性群体中，会喜欢这种‘货色’。用身体走捷径的女性永远是被人厌恶的。因为她们抢夺了原本属于你们的资源，用更小的投入，获得更大的利益。”
“但是，晓娜，你们好像从不去想这其中的逻辑。一个女性要使用身体走捷径的前提，是权力的拥有者同意使用她的身体进行权色交换。两个因素。第一，掌权者认同这套逻辑。第二，掌权者大概率，是男性。”
伊林的语气再度变得和缓。她明白了整件事的叙述逻辑。老掉牙，毫无新意，令人失望。
屡屡奏效。
*
在这个时刻，李伊林忽然抛却了恩怨。她明白了，自己与戴晓娜或许并无不同——在徐嘉理集团面前，她们被统一定义为，可以被任意利用和处置的失权者。
“究竟是谁建立了这套权色交换体系？是处于下位的失权女性，还是处于上位的掌权男性？”
“男性霸占掌权位，他们决定了权力传承的规则。可以是传男不传女，可以是传给自愿献出身体的女性。与此相对的，他们同样可以决定夺走权力的规则。任何一个不听话的、不看他们脸色的、非男性的女性，都可以被他们使用架空、排挤、谣言等等各种方式逼走。而真正施行清除计划的，往往并非掌权者本人。他们会挑中另一个跳入这套内斗逻辑的失权者，用不带实际利益、只有空口关心的方式，拉拢的同时进行挑拨。他们想看两个失权者因他们建立起深仇大恨，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一同铲除。”
午后阳光晒入窗棂，照亮戴晓娜稍稍泛黄的柔软长发。她看向李伊林，目光中藏着连她都无法自控的悲哀。
“晓娜，你明白了吗？你我都是被扔入斗兽场内互相撕咬，供人娱乐的牺牲品。你所有的努力都只能让我死去，而并不能离开牢笼，向上攀爬。把我杀死，你只会迎来下一头猛兽。……你明白了吗？”
第64章
64
晚上7点，伊林关闭电脑，她无心加班，准备开车去海边。
与戴晓娜的对谈，亦是对自己的损耗。在结束之前，她给了戴晓娜一个方案。请她向徐嘉理提出按照李伊林原本的晋升计划，将戴晓娜升为传播总监，带领李伊林留下的团队直接向徐嘉理汇报。如果对方答应，则说明她会因甘当打手，获得“奖赏”。若对方不允，只说明一个问题：戴晓娜不仅会失去原本将要得到的，还会被分配给毫无市场经验的王景星，成为他进一步向上攀升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