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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冷。气候反常,初雪也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的冬日海岸被浅浅一层小雪覆盖,更显晶莹剔透。
是在飘着小雪的这一天,在改做海鲜火锅的烧烤店里,李伊林遇到了一位又高又壮的女水手。她叫李佳。
也是在这一天,李伊林停止幻想,跟着这位与她同姓的陌生人踏上船去,开始记录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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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水手踏上大船,是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刚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只剩下艰苦枯燥的船上生活。太阳落山后,气温会就走到零下。在一天的劳作完成后,船员们总喜欢凑到相对温暖的活动室里玩游戏、喝酒、侃大山。这也是伊林最喜欢的时刻。她学会了掷色子,出老千,学会了船员自创的奇怪舞蹈,也学会了编些真假参半的故事,讲给那些明显同样在吹牛的陌生人。
热闹的玩乐时光结束,她会回到与李佳同住的窄小船舱。洗漱完毕,躺进床铺里,她们总会再闲聊一阵。伊林知道了一些有关李佳的片段。从小长得太过高壮,是村子里总被调侃的存在。被家人早早安排结了婚,只是为了给弟弟换个媳妇。丈夫家暴,她从来不让着,引来的却是村子里“要让她听话”的兄弟群殴。
某一个晚上,在被群体霸凌的屈辱之后,李佳决定出走。凭着出色的身体条件,她成为全村第一个踏上远方大船的女水手。她离开陆地,随着海浪走遍南北,见识到更大、更广阔的海洋与陆地。这份看似困于海上的生活,反而给了她最轻盈无际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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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时,伊林总会抱着何屿曾亲手为她穿上的羊绒开衫。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她十分小心温柔的保存着它,把它当成某种信物般随身携带。上岸时,她总要第一时间找到最好的干洗店,让它回归柔软蓬松的最佳状态。她也会随身携带属于何屿的乌木沉香。她总是牢牢抓住仅有的、属于何屿的东西。唯有这样,她才能在漂泊冬夜里睡个好觉。
这段旅程持续了一个月。她在船上发了高烧,被李佳送到青岛最好的医院。
“好好养病,别没苦硬吃。”这是这位壮实的女水手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在高烧的迷糊中,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与她道别。
病好之后,伊林独自一人回到威海。回到家中,她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再为自己泡好一杯热茶。
一段出走与归来,给了她不假思索的冲动。李伊林坐在面朝冬日大海的写字台前,打开空白文档,写下第一篇属于陌生人的故事。
她写得很快,也不加修改。她在用笔尖与记忆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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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她完成了属于李佳的故事。将结尾稍作修改之后,她将它发表在长久未登录的社交媒体上。
“李佳走出了禁锢于此的过去,跟随海浪,去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每一次上岸,都像一次新生。那些漫长的、艰辛的、孤独的劳作,都只是为了去享受下一个无法预测的未来。
或许有一天,她会遇见一个人,可以让她就此停留在岸上。但她更明白的是,她会做的,只是停留。安逸的温暖向来只是短暂,就像阴暗人性在表象裹有的一层蜜糖。出走才是属于她的永恒不变。
李佳迷恋的也并非是出走本身,而是一种的流动的自我认同。在她出生的村子里,过于高壮的女孩是不被待见、受尽嘲笑的。但在她到达的下一座城市,高大健壮的女孩,就成了一种被无数人心生向往的健康之美。
在无数次出走与抵达之间,李佳得以明白一个事实:美与丑,接纳与拒绝,得到与失去,向往与失望,都只是一场开盲盒的游戏。没有什么标准是会永久框住她的。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是必须达成并牢牢攫住的。她需要做的,不过是享受这种过程。
‘如果你在某个地方活得不开心,就来当个水手吧。毕竟水手可以随便上岸,还不需要任何考试。’
对于水手来说,上岸不过是一种停靠。它只是一个海浪将你推向的站点,无需思考,是大自然给你的随机决断。
而海岸也是无际的。一座城市,只不过是无数海岸中的其中之一。离开它,与到达它,不过是易如反掌。
谢谢李佳,带我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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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之后,伊林合上电脑,站起身来,凝望冬日大海。
这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心满意足。
何屿,我终于回到了属于你的,昨日的世界。
你会读到吗?
第89章
◎何屿篇3◎
3
何屿从未告诉过李伊林,他从很早就认识作为写手的她。方管家很喜欢风格新锐的《明周刊》,一直为何家主宅常年订阅。大学时放假回家,何屿会从书柜里随便翻看报刊杂志,《明周刊》风格鲜明的封面总会让他挑出来读。这本杂志就像一个混不吝的毒舌青年,用说俏皮话的方式对大众实事冷嘲热讽,读起来扎心又好笑。每一期也总有那么几篇稿子写得真诚非常,令人难忘。渐渐的,何屿看完了书柜里的每一期《明周刊》。
也就在这个时期,何屿接演了两部小成本文艺片,放映后口碑不错,也让他因颜值出圈。看上他的导演不少,毕业后戏约很多,让他陷入忙碌。与父亲关系也一直不好,他刚好借口工作忙很久不回家。偶尔在片场等戏时,会看见有同样等戏的群演拿着本《明周刊》翻看。那时他还没有成立工作室,老管家不放心他,让自己女儿跟在身边凡事留心。经济学专业毕业的方华本来只是兼职帮何屿看看合同,渐渐的接触到更多演艺行业资源,竟也产生兴趣,干脆辞了工作全职来当经纪人。
方华跟父亲的喜好一致,喜欢订阅杂志。电视电影向的自不用说,音乐艺术类的也订阅好多本。生活时事类就订了两本,《明周刊》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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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一开始的迷茫期,何屿在圈子里稳定下来,也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更适合他气质形象的电影资源。是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午后,他拍完了早间戏份回到休息室,方华递给他一本《明周刊》。
“这期有一篇写你的文章,我觉得写得不错,你看看。”
应了自家经纪人,何屿接过杂志,坐在靠窗的沙发边开始阅读。
一般来说,何屿并不是很喜欢读有关自己的稿件和评论。他不喜欢被想象、被审视、被评价、被误读的感觉。但是这一篇,写得很不一样。作者并没有从第三方视角出发,而是第一视角叙事,以“我”的感受为时间线,描写演员何屿在5年间在作者的生命与记忆中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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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屿是这个时代的隐士,我只能通过荧幕与他见面。在新老电影的交替期,他总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而在下次的故事中见面,他演绎的角色总是与上一次有很大不同,他的表演方式也会让人有出乎意料的陌生感。作为观众,我最常出现的感受是,这并不是我上次看到的何屿。
每一次他的改变都让我好奇,在前后两部电影的拍摄间隙,这位善于隐藏自己的演员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从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去探询。
他在过一种古典式的明星生活。角色外壳下的,作为一个真实人类的何屿,并不与大众发生任何关系。他是完美而神秘的,更像一个不可碰触的传说。
虽然对观众保持疏离,但实际上,何屿的每一部作品,都成功把我带入另一个人的人生。他在所有作品里的表达,都足够生动有力,这是一个表演者最为真诚的公共表达。而这种表达,与他在现实中的不在场是一种强烈对比。要说的话,让角色说。把身与心完全让渡给角色,并不为真实的自我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何屿自己并不说话,但我们总能从合作演员的相关访谈中窥见一些旁人眼中的他。安静,温和,对小动物有爱与耐心,工作时认真专注,会对合作同事深入沟通,并不厌其烦的试戏直到最佳效果。而与此相对的是,工作外他很少说话,一切聚会均不参加,是所有片场里不与任何人产生朋友关系的独行侠。
作为另一个经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外出旅行的不知名独行侠,我觉得我非常理解他。我喜欢独行,是因为我心中所有瑰丽的想象只会在独处时生长。它们构成了对抗庸常的自我屏障。而我并不想把它通过表达晾晒出来,因为那是我建于内心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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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何屿读得很快。读完一遍,他又倒回去再读一遍。他很少在杂志里读到这种稿子。大多数记者并不用第一人称来表述,更不会加入很多个人想法。新闻行业一向更看重客观,尤其是人物报道。这种写法,算是独树一帜。
虽然并未采访到他本人,作者却对他的精神世界把握精准。这位名叫李伊林的写手对他所有作品都非常熟悉,在看似私人的叙述里,将他的每一部电影与对应年份相结合,实际上是在做个人记忆式的时代文化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