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苏老爷子也是个狠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亲闺女都不顾了。
苏棠听得直皱眉:“那怎么没带你?”
苏小妹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衣角:“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说……他们走得急,怕带着我和孩子拖累脚程。”
话虽说得委婉,但谁听不出里头的心酸。
苏棠沉默了片刻,原本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散了个干净。
她是来炫耀的,是来报复的,可如今仇人跑了,只剩下一个同病相怜的妹子,这脸还怎么打?
“那你如今……”苏棠看了看这空荡荡的铺子,“这日子怎么过?”
“还成。”苏小妹强撑着笑了笑,“爹虽然跑了,但这铺子的房契还在我手里。我把家里那些搬不走的老家具都变卖了,手里头有点现钱。再加上把另外两间铺面租出去,收点租金,哪怕不干这银楼生意,也够我们娘仨嚼用的。”
苏棠听她这么说,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只要手里有钱,有铺子,日子总归过得下去。她这个妹子虽然性子软,但在钱财上倒是没糊涂。
“那就好。”苏棠端起那碗涩口的茶,抿了一口,“咱们姐妹多少年没见了,坐下说说话。”
这一聊,便是半个时辰。
从前的恩怨,在苏家倒台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苏棠本来就跟这个妹妹没什么深仇大恨,当年她被赶出家门,也就这个小妹偷偷塞过一些钱给她。
“你也别太难过。”苏棠看着苏小妹眼角的细纹,叹了口气,“那家人走了也就走了,省得在跟前碍眼。你守着这铺子,把孩子拉扯大,往后日子长着呢。”
提到孩子,苏小妹的眼圈红了。
“三姐,我不瞒你。我家那口子……也跑了。”
苏棠一惊:“什么?”
“苏家出事,他怕受牵连。”苏小妹抹了把眼泪,“一纸休书就把我休了,连孩子都不要,说是苏家的种,晦气。”
徐竹筱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堵。
这世道,女子艰难,遇上这种没担当的男人,更是雪上加霜。
苏棠气得把茶碗重重一搁:“这种混账东西!离了也好!省得日后看着恶心!”
苏小妹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泪,看着苏棠这一身富贵打扮,眼里满是羡慕:“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三姐,还是你有福气。当年你跟姐夫走的时候,都笑话你,如今看来,还是你看人准。”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道:“我看你这穿戴,姐夫如今是发财了?”
苏棠腰杆微微一直,矜持地笑了笑:“发什么财,不过是日子过得舒心些罢了。你姐夫那人你知道,没啥大本事,就是疼人。”
“那孩子们呢?”苏小妹问道,“如今可都好?”
这正是苏棠等着的话头。
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角的金镶玉掩鬓,语气尽量显得平淡:“都挺好的。筱娘在汴京开了个铺子,做了点小买卖,前些日子刚成亲,夫家也算是个体面人。”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神往徐竹筱身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至于我家老二,也就是你那个外甥竹卿,前年刚中了进士,如今在安阳那边做县令呢。”
“县……县令?!”
苏小妹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她原本以为三姐家也就是做了点生意,有了钱发达了。
在这个重农抑商的年代,商人再有钱,地位也是低下的。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出了个官身!
还是正儿八经的县令老爷!
这可是改换门庭的大事啊!
苏小妹看着苏棠的眼神瞬间就变了,那不仅仅是羡慕,简直是敬畏。
“我的天爷……”苏小妹喃喃道,“咱老苏家祖坟冒青烟也没这造化啊。三姐,你这是……这是当上诰命夫人的老封君了啊!”
苏棠被这一声“老封君”叫得通体舒畅,嘴角压都压不住:“什么老封君,孩子争气罢了。咱们做爹娘的,不就是盼着孩子好么。”
苏小妹看着苏棠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里那股子酸涩怎么都止不住。
同样是苏家的女儿,同样是嫁人生子。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唉……”苏小妹重重叹了口气。
第92章
◎沈竹安来接筱娘了◎
“还是你家孩子省心,不像我家那个……”
正说着,外头走进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虎背熊腰,黑灿灿的脸上挂着汗珠,肩膀上扛着两袋沉甸甸的米面,脚下生风地走了进来。
“娘,米面买回来了!”
那嗓门,震得屋顶灰尘都要落下来。
这就是苏小妹的儿子,小名虎头。
苏小妹看着儿子这副莽撞样,更是恨铁不成钢:“你瞧瞧,这一把子傻力气!叫他读书,坐不住半刻钟;叫他学做生意,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真是随了他那个没用的爹,以后怕是只能去码头扛大包了。”
苏棠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叫虎头的少年。
徐竹筱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少年虽然看着憨傻,但那身板是真的结实,双目有神,行动间下盘极稳。
苏棠心里暗暗盘算:这孩子看着倒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若是能送去军中历练几年,保不齐能博个武官的前程。
她刚想开口提点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妹子性格软弱,胆小怕事,又是一心盼着儿子读书考功名的老思想。
若是跟她说送儿子去当兵,怕是能当场吓晕过去,还得怪自己这个姨母心狠,要把她唯一的儿子往火坑里推。
“孩子身体壮实是好事。”苏棠笑了笑,只挑好听的说,“无病无灾的,比什么都强。”
苏小妹摇摇头,显然不这么认为,只当是姐姐在安慰自己。
话题一时有些冷场。
两人虽是姐妹,可本就不是一母所生,中间隔着这十几年的光阴,隔着身份地位的巨大鸿沟,甚至隔着这完全不同的眼界和认知。
那些曾经的亲密,终究是被岁月磨成了客套。
“五姐,这么些年没见,你一点都没变。”苏小妹看着苏棠那保养得宜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还是这么好看,跟我小时候记着的一模一样。”
苏棠摸了摸自己的脸,笑深了些:“哪能不变呢,老了。倒是你,虽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但这精气神还在,也是难得。”
“瞧你说的,我还不是硬撑着。”
“你这衣裳料子真好,我在县城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缎子。”
“这也是汴京那边的时新货,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匹来。”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
徐竹筱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互相吹捧。
明明每句话都是夸赞,可听在耳朵里,却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虚假和疏离。
她看着正在热络聊天的母亲和小姨,心里明白。
哪怕是亲姐妹,一旦命运的轨迹岔开了,这辈子,也就只能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的“亲戚”了。
出了银楼,外头日头正毒。
“瞧见没?”苏棠脚下不停,语气里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初我就说那男人是个软骨头,她不信,非说那是老实。如今大难临头,这点‘老实’全喂了狗。”
徐竹筱挽着阿娘的胳膊:“小姨也是苦命。”
“命苦?”苏棠冷笑一声,手中的扇柄在掌心敲了两下,“这世道,女人的命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不是靠男人施舍的。当初我要是不咬牙带着咱们一家子往汴京闯,如今在这哭天抹泪的,怕就是我了。”
母女俩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
县城不大,生面孔本来就扎眼,更别提苏棠这一身富贵逼人的行头。
路旁的小贩、闲坐的婆姨,目光都黏在她们身上。
“这是哪家的太太?以前没见过啊。”
“瞧那气派,怕是府城里来的大户人家。”
“我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母女俩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如今的三进宅子。
哪成想,这一住就是近一年。
起初徐竹筱只是想回来散散心,哪成想还回不去了。
夏天的时候,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徐竹筱坐在廊下剥莲蓬,思绪却早飞回了汴京。
县城的日子安逸是安逸,可也太闷了。
没那繁华的夜市,没那各色的果子铺,最要紧的是——没有沈竹安。
她把剥好的莲子往盘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喊:“知画,研墨。”
信是写给沈竹安的。
也没写什么腻歪话,只说这边的荷花开了,莲子有些苦,又说县城的点心太甜,腻嗓子,最后才别别扭扭地提了一句:何时能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