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半个月,回信才姗姗来迟。
沈竹安的字一如既往的清隽有力,透着股书卷气。信很短,先是说汴京新出了一种冰镇酥山,味道极好,可惜不能送来给她尝尝,又叮嘱她少吃寒凉之物。
徐竹筱看得嘴角刚翘起来,目光落到最后几行,笑意便凝固了。
“京中近日风云诡谲,时局未稳,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筱娘且在老家安心住着,待风波平息,我亲自去接你。”
徐竹筱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风云诡谲。
沈竹安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能让他用上这四个字,汴京的情势怕是比想象中还要严峻。
“姑爷怎么说?”苏棠端着切好的西瓜凑过来,探头往信纸上瞅。
徐竹筱不动声色地将信折好,塞进袖口,脸上挂起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还能说什么,忙呗。说是想我想得紧,又怕路上不太平,让我再陪阿娘住些日子。”
苏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多问,只是嘟囔着:“忙点好,男人嘛,事业为重。反正咱在这住着也舒坦,也没人敢给咱脸色看。”
这一拖,就拖到了冬至。
汴京的消息是跟着朝廷的邸报一块传来的,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这死气沉沉的小县城给炸开了锅。
官家,崩了。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徐竹筱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炭盆边烤火,听着外头街道上乱糟糟的动静,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改朝换代,从来都是伴随着血雨腥风。
还没等她这口气缓过来,第二道消息紧接着砸进了徐家的大门。
沈竹安升官了。
直升正四品中书舍人,掌诰命起草,那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
送信的小吏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道喜,嘴里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苏棠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都顾不上。
“阿娘,”徐竹筱拽了拽苏棠的袖子,声音有些发紧,“那是京官,能在御前行走的。”
苏棠先是一喜,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花:“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祖坟真的冒了青烟了!我就说我看人准,当初那些人还嫌弃玉哥儿读书读傻了,看看现在!正四品啊!”
她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是吩咐知画去买肉,又是要给菩萨上香。
可转过头,看见女儿那张惨白的小脸,苏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是市井里滚打出来的,虽不懂朝堂大事,却懂得人性。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筱娘……”苏棠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才两三年光景。
就算是坐着炮仗往上窜,也没这么个升法。
“娘,官家刚走,新皇登基,正是清洗旧臣、提拔亲信的时候。”徐竹筱的声音有些抖,“玉哥儿这时候升得这么快,说明他……他卷进去了。”
不仅卷进去了,还是在新皇那挂了号的功臣。
可这功劳是怎么来的?
是在刀光剑影里搏出来的,还是在人心诡谲里算计出来的?
苏棠听得心惊肉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那……那会有危险吗?”苏棠小心翼翼地问。
徐竹筱摇摇头,目光盯着炭盆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没说话。
哪怕现在风光无限,可伴君如伴虎,位置越高,摔下来就越碎。沈竹安那个性子,外柔内刚,认准了死理不回头,这样的性格在官场上,就是一把双刃剑。
这一整天,徐竹筱都有些魂不守舍。
到了晚上,下起了大雪,徐竹筱窝在床上,手里捧着本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知画急匆匆地跑出去开门,没过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徐竹筱心头猛地一跳,某种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把书一扔,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满了雪,风尘仆仆,满身的寒气。
那人正低着头,跟迎出来的苏棠说话。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徐竹筱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是沈竹安。
他瘦了。
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削尖了不少,眼窝有些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里,如今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冰雪遇到了春水。
“玉哥儿?!”苏棠惊呼一声,手里端的茶盘差点打了,“这大雪天的,你怎么……”
沈竹安冲苏棠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挑不出错处的规矩,只是嗓音有些哑:“岳母,小婿来接筱娘回家。”
苏棠看看他又看看呆立在一旁的女儿,到底是过来人,立马明白过来。
“哎呀,这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苏棠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有眼色地往后退,“我去厨房让人给你弄点热乎吃的,你们……你们先聊。”
说完,苏棠脚底抹油,还顺手把想凑热闹的知画给拽走了。
廊下只剩了他们两人。
第93章
◎徐竹筱都要气笑了◎
风雪呼啸,却仿佛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徐竹筱站在台阶上,脚趾在绣鞋里蜷缩着。她想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怎么升得那么快,想问他是怎么在那场夺嫡的风波里活下来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
沈竹安看着她红了的眼圈,那点平日里端着的克制和守礼瞬间崩塌。
他大步跨上台阶,带着一身的风雪寒气,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怀抱太紧了,勒得徐竹筱骨头生疼。
冰冷的雪水顺着他的大氅蹭在她的脸颊上,凉得刺骨,可他的胸膛却是滚烫的。
“筱娘……”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竹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脖颈间,瞬间又变得冰凉。
她抬起手,环住他瘦削的背,手指紧紧抓着他冰凉的大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不是很难?”她小声问。
沈竹安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算计,那些在朝堂上步步惊心的博弈,那些看着同僚被拖下去时的心惊胆战……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难。”
沈竹安抬起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粗糙,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看着她,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想着你在等我,就不难。”
徐竹筱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要死还要逞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骗子。”她带着鼻音骂道,“正四品,你是拿命拼来的吧?”
沈竹安疼得眉心一跳,却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孩子气的得意:“这下好了,以后这满汴京,除了那几位相公,没人敢给我的筱娘脸色看了。”
徐竹筱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他拼命往上爬的理由。
在这个等级森严、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他想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家,还有一份可以让她挺直腰杆、肆意活着的底气。
“傻子。”
徐竹筱踮起脚,避开他冰凉的鼻尖,吻上了他有些干裂的唇。
屋内的炭盆烧得极旺,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脆响,惊得火星子四溅。
门扇合拢,只能听见两道交错的呼吸声,初时还算平稳,渐渐地就乱了节奏,像是那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怎么也抚不平。
沈竹安被徐竹筱一路牵着手进了里间。
她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才刚转过屏风,还没看来得及看清那上面绣的是花开富贵还是鸳鸯戏水,身前那人忽然停了步子。
下一瞬,天旋地转。
徐竹筱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就被抵在了红木圆柱上。
沈竹安平日里是个守礼守到骨子里的人,走路步幅都要丈量过似的,这会儿却像是换了个人。
大氅上的雪化成了水,洇湿了她的肩头,凉意还没透进去,滚烫的唇就压了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那个循序渐进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