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好笑地看着她:“瞧你那点出息。”
母女俩正说着笑,摊子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苏棠以为来了生意,脸上的笑容还没挂稳,一抬头,却愣住了。
站在摊前的不是什么食客,而是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小娘子。
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还没长开,身上那件衣裳简直没法看。
原本应该是灰色的粗布短褐,如今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横七竖八地打满了补丁,有的补丁甚至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凑合的,看着像个百家衣。
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这小娘子脸上倒是洗得干净,只是皮肤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没说话,先是盯着油锅里翻滚的菜团子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然后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徐竹筱。
“你们这儿,招不招人干活?”
声音有些沙哑,硬邦邦的,没有半点乞求的意思,倒像是在谈一桩对等的买卖。
苏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模样,这身板,别说干活了,怕是连提桶水都费劲。而且这小娘子眼神太利,不像是个能安分守己听话的。
苏棠没急着开口,而是转头看向徐竹筱。
在这个家里,虽然她是娘,掌管着财政大权,但摊子上的事儿,甚至这炸菜团子的配方和主意,大多是徐竹筱拿的。
她习惯性地征求女儿的意见。
徐竹筱手里的长筷子顿了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龄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家里刚刚起步,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这摊子生意看着红火,实际上利润极薄,全靠走量。若是再多养一张嘴,多发一份工钱,她们这小本生意怕是就要被拖垮了。
更何况,她们自己都还是要干活的人,哪里到了需要请帮工的地步?
理智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徐竹筱心头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那小娘子灼人的目光,低头去翻动锅里的菜团子:“这摊子小,我和我娘两个人就够了,暂时不用人。”
话音落下,摊子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小娘子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微微塌陷了一些。
她没有纠缠,也没有像寻常乞儿那样哭惨卖可怜。
“哦。”
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不在意的表情,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转身就走,那双破烂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徐竹筱看着那瘦削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那丫头给个刚炸好的炸菜糊,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给了又能怎样?一顿饱饭救不了一辈子。
开了这个头,以后这铺子怕是就要成善堂了。
“唉……”苏棠叹了口气,拿起抹布狠狠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桌角,“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徐竹筱没说话,只是盯着油锅里的气泡发呆。
那一个个翻滚的气泡,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苦苦挣扎的人,拼命想要浮上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灭。
她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但心里的那股子难受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不是圣人,救不了众生,甚至连眼前这一个人都救不了。这种无力感,让她觉得刚才吃进嘴里的那点甜蜜,都变得有些苦涩。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粉色的身影去而复复。
林杏儿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精致的绣花鞋上也沾了点泥点子。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显然是刚走没多远又折回来的。
“筱娘!徐婶子!”
林杏儿气喘吁吁地跑到摊前,顾不得喘匀气,视线就在摊子周围焦急地搜寻着。
“咋了这是?落东西了?”苏棠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
林杏儿摇摇头,目光定格在那个正慢慢走远的瘦弱背影上,眼睛瞬间瞪大了。
“穗娘?!”
走在前面的那个小娘子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徐竹筱和苏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认识?
林杏儿提起裙摆就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那小娘子的胳膊。
“穗娘!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被叫作穗娘的小娘子慢慢转过身。正是刚才那个来讨活计的周禾穗。
此刻面对林杏儿,周禾穗脸上那种倔强和冷硬像是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看着眼前这个光鲜亮丽、一身粉嫩的好友,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破衣烂衫,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杏娘……”
周禾穗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神游移,不敢看林杏儿的眼睛,“我……我随便逛逛。”
“逛逛?”林杏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穿成这样逛逛?你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袄子呢?还有,你脸怎么了?”
林杏儿伸手去撩周禾穗额前的碎发。
周禾穗偏头想躲,但没躲开。
碎发被撩开,露出额角一块触目惊心的青紫,在那蜡黄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徐竹筱和苏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谁打的?”苏棠忍不住问出声。
周禾穗咬着嘴唇,死死地低着头,那嘴唇都被咬得发白了,也没吭声。
林杏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不是你爹?是不是他又喝酒了?”
听到“爹”这个字,周禾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我爹!他就是个畜生!”
第13章
◎若是加上炸肉货,岂不是赚的更多……◎
“他昨天不知道去哪儿受气了,回来就拿我娘撒气,抓着我娘的头发往墙上撞……我上去拦,他连我也打!他还说……还说要把我卖了换酒钱!说丫头片子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不如早点换钱让他快活快活!”
周禾穗一边说着,一边浑身发抖。
“我娘让我跑……我就跑出来了……我不敢回家,我怕回去就被他卖了……”
还未等周禾穗那哆嗦的话音落地,一道阴沉沉的影子便斜斜地压了过来,将这早春日头里本就不多的暖意遮了个严实。
“死丫头,跑?我让你跑!”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测测的寒气,像是蛇信子舔过耳廓。
来人正是周秀才。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那料子虽然旧了,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亮光,但却浆洗得挺括,衣摆处还不知在那儿蹭上了一块灰扑扑的印记。
头上戴着顶方巾,只是那方巾似乎有些大了,不太服帖地扣在他略显干瘪的脑门上,边缘露出的几缕头发枯黄稀疏,用根看不出本色的木簪别着。
这副打扮,若是离远了看,倒也有几分读书人的酸腐架势。
可离近了瞧,那张脸却让人心里发毛。
颧骨高高突起,上面没挂几两肉,只一张皮紧紧绷着。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得发黄,偏偏眼角吊起,透着股刻薄寡恩的狠劲儿,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他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扇子,而是拎着一根还没剥皮的细柳条,那柳条在他手里一甩一甩的,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爹……爹……”
“别叫我爹!老子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
周秀才啐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那只干瘦如鸡爪般的手猛地探出,一把薅住了周禾穗后脑勺的头发。
“啊——!”
周禾穗惨叫一声,头被迫向后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和脏污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放手!你放开她!”
林杏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她在林家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所见之处皆是和风细雨。眼前的这一幕,狠狠地撕碎了她对“父慈子孝”的所有认知。
她吓得脸色煞白,可脚下的步子却没退,反而是一跺脚,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徐竹筱刚要绕过摊子冲出去,却被苏棠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苏棠虽然脸色难看,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冲着徐竹筱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这是在街面上,又是大庭广众。在大宋律法和伦理纲常里,父亲管教女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是外人强行上手,不仅救不下周禾穗,反而会坐实了周禾穗“不孝”、“勾结外人忤逆父亲”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