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周秀才更有理由把人往死里整,甚至可以直接送去见官。
这世道,对女人从来都不宽容,对女儿更是苛刻。
“这位便是周家伯父吧?”徐竹筱上前半步,声音清脆,脸上硬是挤出了一分客气的笑,试图用这种“体面”来给周秀才架个台阶,让他为了面子松手。
“既然是家事,伯父不如带穗娘回家慢慢说,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您也是读书人,讲究个体面……”
“体面?”周秀才斜眼睨了徐竹筱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那是读书人特有的傲慢与轻蔑,“黄毛丫头,也配教训老夫?我不带她回家,难道留在这儿让你们这群贩夫走卒带坏了不成?”
他说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拽得周禾穗不得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跟我回去!今儿个你要是不把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给我找补回来,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周禾穗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再挣扎,只是绝望地回过头,看向林杏儿,又看向徐竹筱和苏棠。
那眼神里,是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她知道,没人救得了她。
林杏儿也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周秀才根本不理会旁人的指指点点,他扯着周禾穗的胳膊,像拖一只死狗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外走。
人群自动分在一条道。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造孽啊……”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才稍稍散去。
苏棠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了几口带着油烟味的空气,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杏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都走了吗?”
“我……我是……”
林杏儿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拿出二十文铜钱。
“我娘……我娘让我回来送……送这个……还有问问你们过几日去不去庙会?”
到底是小姑娘,看见这种场面一时害怕也是正常的。
苏棠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二十文钱。
“快拿回去。”苏棠用手背把林杏儿的手推了回去,动作并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温软,“这点东西哪值得你特意跑一趟送钱?你娘也是,太见外了。”
林杏儿有些发愣,手里的铜钱握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那我娘说……”
“回去告诉你娘,庙会那天我们肯定去。”苏棠截住了她的话头,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那是给小辈看的,不想让孩子心里存着刚才那场闹剧的阴影,“到时候早点来,咱们两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林杏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想在这个巷子里多待,刚才周禾穗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苏婶子,我先回去了。”
小姑娘逃也是的走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日头渐渐升起,正是肚皮打鼓的时候。
没了刚才那档子糟心事儿,周围的食客又多了起来。
“老板娘,来份炸菜糊!”
一个粗嗓门打断了徐竹筱的出神。
来人是个熟客,就在隔壁那条街上收租,也是个老饕,手里有点闲钱全填进嘴里了。
“好嘞,您稍等!”
“给,您的两份儿!”
刚出锅的炸菜糊包在荷叶里,金黄酥脆,还在微微冒着油光。
王大个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也不怕烫,呼哧呼哧地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塞。
“咔嚓。”
脆响之后,是菠稜菜的清甜和花椒的微麻。
“唔!香!就是这个味儿!”王大个儿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
但他嚼着嚼着,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把嘴里的咽下去,眼巴巴地看着徐竹筱面前那口大油锅,又看了看旁边盆里剩下的面糊。
“你们这儿就没有别的炸货了?”
徐竹筱一边给下一位客人捞菜糊,一边笑着摇头:“暂时还没有。”
“哎呀,可惜了。”
王大个儿把碗底剩下的一点碎渣都倒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行吧,你们家这手艺是真没得挑,这素菜都能炸出肉味儿来。不过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股馋劲儿,“若是能炸个荤腥就好了,这素菜虽然香可吃起来不过瘾,要是能有一口大肉,裹上你这面糊炸出来……啧啧,那才叫过瘾呢!这素菜我平日里最不爱吃了,也就是你家做得好,我才肯买两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竹筱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炸荤腥?
若是真能做炸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徐竹筱心里疯长。
一直忙活到戌时,巷子里的灯火都暗了下去,母女俩才收了摊。
回家的路上,苏棠累得直捶腰,徐竹筱也不好受,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
这炸东西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最是个力气活。得时刻盯着油温,还得不停地翻动,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油烟熏得人眼睛都发涩。
回了屋,吃的照旧是徐青山出去买的荷叶饼子,今儿不错,今儿还有一份儿猪杂碎。
徐竹筱也是饿过劲儿了,草草吃了几口就回了屋。
屋里没点灯,月光顺着窗棂洒进来,照在床头那个有些掉漆的小木箱上。
徐竹筱把门栓插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抱到床上。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哗啦。”
铜钱倒在床单上的声音,大概是这世上最悦耳的声响了。
徐竹筱盘着腿坐在床上,借着月光,一枚一枚地数着今天的进项。
多半是有些油腻的铜钱,有的上面还沾着面粉。
“一百……二百……三百二十五……”
除去买面粉、油、还有那些调料的本钱,今天大概净赚了三百文左右。
在这个时代,三百文不算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多。
徐竹筱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币上的纹路,脑子里全是王大个儿那句“若是能炸个荤腥就好了”。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现在的猪肉价钱虽然不便宜,但如果是去肉铺收那些边角料,或者专门定下水、里脊这类部位,量大肯定能压价。
炸肉和炸菜不一样。
炸肉得腌制。
料酒、姜汁、盐、还得有点特殊的香料去腥提鲜。
这成本就上去了。
可是卖价也能上去啊!
若是做得好,那是真的暴利。
徐竹筱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建出了炸酥肉、炸丸子、炸鸡柳的菜单。
“若是加上肉,保不齐赚的更多……”
第14章
◎比她爹形容的还要好吃百倍◎
但是……
兴奋劲儿一过,现实的问题就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徐竹筱向后一倒,呈大字型瘫在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累。
是真的累。
现在光是炸这些素菜,备料、调糊、炸制、收摊,她和苏棠两个人就已经转得像陀螺一样了。
苏棠虽然嘴上不说,但徐竹筱看得出来,娘的腰最近老是疼,晚上睡觉翻身都得哼哼两声。
若是再加上肉菜,那就得还要加上清洗肉类、切肉、腌制这一大堆工序。
她们娘俩只有四只手,哪里忙得过来?
徐竹筱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指望家里那两个男人?
算了吧。
他俩做饭还不如她娘呢。
“赚钱多了,不如请个帮工算了。”
徐竹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嘟囔着。
可是请人得花钱啊。
一个月怎么也得给人家两贯的工钱,还得管饭。
现在的本钱还太薄,经不起折腾。
徐竹筱在床上烙了一会儿饼,最后猛地坐起来,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格外坚定。
攒钱!
先把钱攒够了再说!
最起码手里得有十贯钱的积蓄,有了这笔钱做底气,万一试错失败了,也不至于让全家喝西北风。
等到那时候,再考虑加炸荤货,顺便请个手脚麻利的帮工娘子来帮忙备料、洗碗。
这样娘也能轻省些,自己也能腾出手来琢磨更多的新花样。
目标一定,徐竹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困意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把铜钱胡乱往箱子里一划拉,锁上箱子,往床底下一推,被子一卷,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在油锅的滋啦声和铜钱的碰撞声中悄悄溜走。
眨眼间,就到了庙会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