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今日是个大晴天。还没到晚上,街面上就已经热闹非凡了。
连带着徐家的炸货生意也格外好,不过苏棠和徐竹筱没打算今儿做买卖,而是早早收了摊。
苏棠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刚把围裙解下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苏嫂子!收拾利索没?咱们该走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大嗓门,除了林娘子也没旁人了。
徐竹筱探出头去,只见林娘子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细棉褙子,头上插着根亮闪闪的银簪子。
林杏儿跟在她身后,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罗裙,手里绞着帕子,还是那副温温柔柔、有些腼腆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比那日多了几分轻快。
“来了来了!催命鬼似的。”
苏棠笑着骂了一句,在水盆里把手洗干净,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走出门去。
两个当娘的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处。
苏棠虽然平日里泼辣,但在穿戴上不如林娘子讲究,一身青布衣裳虽然干净,却显得有些朴素。
林娘子却不在意这个,亲亲热热地挽住苏棠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道:“哎,我跟你说,听说今晚庙会上有一家卖苏式点心的,那味道绝了,咱们待会儿先去尝尝?”
苏棠斜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没藏住:“我看你是自个儿馋了吧?还要拉我做垫背的。”
“瞧你说的,我是那样人吗?我这不是想着你整日里围着锅台转,也该享享清福嘛。”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往人堆里钻。
徐竹筱和林杏儿这就落在了后头。
比起前头的热闹,这两个小的倒显得有些安静。
林杏儿手里捏着那个还没送出去的荷包,这是她这几日特意给徐竹筱绣的,想谢谢那天她帮着周禾穗说话。
“筱娘……”
“嗯?”徐竹筱正伸着脖子看路边一个卖花灯的摊子,那灯做得精巧,是一只兔儿爷的形状,肚子里还能转圈。
她正盘算着这灯笼的构造,若是能改改,能不能做个能转的招牌挂在自家摊子上。
听到林杏儿叫她,徐竹筱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
林杏儿把手里的荷包递过去,脸颊微红:“这个……给你。那天的事,多亏了你和婶子。”
徐竹筱一愣,随即接过荷包。
那荷包上绣着几根翠绿的竹子,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真好看!”徐竹筱由衷地赞叹道,顺手就挂在了自己腰间,“你这手艺,若是拿去铺子里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林杏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笑了笑:“哪有那么好,就是瞎摆弄。”
两人并肩走着,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
徐竹筱缩了缩脖子,把手往袖筒里藏了藏。
到底是春寒料峭,日头一落,寒气就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冷了吗?”
林杏儿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过头问。
徐竹筱摇摇头,眼睛却没闲着,像只进了米缸的小耗子,滴溜溜地在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打转。
这汴京城的庙会,果然名不虚传。
且不说那半空中悬着的各色花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单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吃食摊子,就足以让人挪不动步。
她兜里揣着这几日攒下的私房钱,沉甸甸的一串铜板,贴在腰侧,随着步子轻轻撞击,发出令她心安的声响。
在现代时,她便是那种若是兜里没钱绝不出门,若是出了门便绝不亏待自己肚皮的性子。
如今虽换了个壳子,但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那边!”徐竹筱忽然眼睛一亮,空出一只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子,“咱们去喝那个!”
林杏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摊子上挂着个写着“杏仁茶”的布招子,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手里提着把大铜壶,壶嘴极长,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滚烫的茶汤便如白练般冲入碗中,激起一阵浓郁的杏仁香气。
两人挤过人群,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坐下。
“大伯,来两碗杏仁茶!”徐竹筱脆生生地喊道。
“好嘞!小娘子稍候!”
没多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便端了上来。
那瓷碗不大,也就巴掌大小,里头的茶汤呈乳白色,面上撒着些许芝麻和桂花,瞧着便觉赏心悦目。
徐竹筱也不客气,端起碗,凑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入口顺滑,杏仁的微苦与糖水的甜润融合得恰到好处,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好喝!”她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林杏儿见她这副陶醉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多少钱?”喝完最后一口,林杏儿刚要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就被徐竹筱按住了手背。
“我来。”徐竹筱动作极快,从袖袋里摸出四文钱,拍在桌上,“我请你喝。”
“这怎么行……”林杏儿有些急,脸颊微红。
“怎么不行?才两文钱一碗。”徐竹筱摆摆手,拉起她就往外走,“咱们还得留着肚子吃好东西呢,这才刚开始。”
林杏儿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拉着,心里却暖烘烘的,比刚才喝下去的杏仁茶还要熨帖。
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往前。
路边有卖糖画的,那老艺人手腕翻飞,糖稀在石板上凝成金灿灿的龙凤;有卖磨喝乐的,一个个泥捏的小娃娃憨态可掬,穿红着绿;还有杂耍班子在喷火吞剑,引得周围叫好声一片。
徐竹筱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时发出惊叹,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逛着逛着,一股霸道的肉香忽然钻进鼻子里。
那香味浓烈,带着油脂焦化的焦香,和特有的羊肉膻味,霸道地横冲直撞,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味道。
徐竹筱脚步一顿,鼻翼翕动,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街角的一个摊位。
那摊子上架着一口平底大铁锅,锅底油汪汪的,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白生生的东西,被煎得滋滋作响。
那摊主正拿着把铲子,熟练地翻动着,每翻一下,便有一股白烟腾起,带着那种能把人魂儿勾走的香味。
“旋煎羊白肠!”
这东西,还在村里的时候,她爹徐青山就跟她念叨过。
说那羊白肠是如何如何肥嫩,煎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那时候,徐青山一边说,一边还要配合着做出吞咽口水的动作,把年幼的徐竹筱馋得直嘬手指头。
如今到了这汴京城,这传说中的美味就在眼前,岂有放过的道理?
徐竹筱二话不说,拉起林杏儿就往那摊子冲。
“筱娘,那是什么?”林杏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好奇地问道。
“好东西!”徐竹筱言简意赅,脚下生风。
到了摊前,只见那木牌上写着价钱:十文一根。
林杏儿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惊呼:“这么贵?”
毕竟徐竹筱家的炸菜糊,一斤才卖二十文呢。
徐竹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豪气干云地掏出钱袋子,数出二十文钱递过去:“老板,来两根!要煎得焦一点的!”
“好嘞!小娘子真识货!”摊主见来了大主顾,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铲子翻飞得更加卖力。
没一会儿,两根金黄焦脆的羊白肠便用荷叶包好,递到了两人手里。
徐竹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焦脆的外皮破裂,里面滚烫鲜嫩的羊肉混合着灌在肠衣里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油脂的香气,羊肉的鲜美,还有那特制的调料味,瞬间冲上天灵盖。
“唔——!”徐竹筱瞪圆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也不怕烫,呼哧呼哧地嚼着,脸上露出了极其夸张的幸福表情。
就是这个味儿!
比她爹形容的还要好吃百倍!
第15章
◎请帮工◎
“快尝尝!”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林杏儿,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绝了!”
林杏儿看着手里这根堪称“天价”的吃食,有些犹豫,但在徐竹筱那极具感染力的吃相面前,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咬了一小口。
下一瞬,她的眼睛也亮了。
“好吃吗?”徐竹筱咽下嘴里的肉,笑嘻嘻地问。
“嗯!”林杏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沾了一点油渍,显得格外娇憨。
两人站在喧闹的街角,一人捧着一根羊白肠,吃得满嘴流油,丝毫不顾及小娘子的形象。
徐竹筱看着眼前这灯火辉煌的汴京长街,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每个人脸上那种因生活富足而洋溢出的笑容,忍不住长叹一声:“汴京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