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专门负责买菜,再就是站在柜台前,笑脸迎人地招呼客人,收钱找零。
这一来二去,最得闲的,反倒是徐竹筱了。
原本整日围着灶台转的小丫头,一下子像是被放飞的鸟儿,闲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这不知所措也就持续了一瞬,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满心的欢喜。
不用起早贪黑,不用烟熏火燎,关键是——兜里有钱了!
就算是扣掉给帮工娘子的50文,那也还有不少呢。
徐竹筱把那只藏在床底下的陶罐子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里头的铜板倒在床上。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听得人心花怒放。
她一枚枚数过去,乖乖,竟然有两贯多钱了!
够买好多好吃的,也够买……那件心心念念的衣裳。
徐竹筱一下子想起了前些日子去过的那家成衣铺子。
当时囊中羞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那铺子的小二倒是个好的,没因为她穿得寒酸就翻白眼,反倒笑眯眯地说下次再来。
冲这份善意,今儿这钱,也得花在他家!
徐竹筱换了身干净衣裳,揣着那一贯沉甸甸的铜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到了成衣铺子,那小二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
“哟,小娘子又来啦!”小二热情地迎上来,“今儿想看点啥?”
徐竹筱往那架子上瞄了一圈,没找着那件浅绿的。
“你们这儿有件浅绿的襦裙……”
“哎哟,不巧了。”小二一拍大腿,“那件前两天刚被一位贵客买走了。不过您别急,咱们这儿刚到了几件新货,也是极好的。”
说着,小二从里头抱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第16章
◎娘!咱们去开封府报官!◎
徐竹筱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件。
那是件浅紫色的细棉夹衫,颜色极正。
料子虽比不得绸缎顺滑,但摸上去软软糯糯的,透气又吸汗。
如今这天儿眼看着就要热起来,春夏交替的时候,穿这个最是舒坦。
“这件多少钱?”徐竹筱摸着那衣角,有些爱不释手。
“这件便宜些,只要六百五十文。”小二笑着比划了个手势,“这料子虽薄,却是咱们店里老师傅裁剪的,穿上显身段,精神!”
六百五十文。
比上次那件足足便宜了一百文呢!
徐竹筱心里那个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拨,划算!
“就要这件了!”她豪气地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出六百五十文钱递过去。
小二接过钱,麻利地包好衣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去柜台底下的笸箩里翻了翻。
“小娘子爽快,我也不能小气。”小二抓出一把同色的碎布头,塞进徐竹筱手里,“这些个边角料,您拿回去做个头花,缝个荷包,也算是个添头。”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徐竹筱乐得眉眼弯弯,连声道谢,抱着衣裳和布头,一溜烟跑回了家。
回到家,苏棠和赵娘子还在铺子里忙活。
徐竹筱回了自己屋里,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裳。
对着那有些模糊的铜镜一照,镜子里的小姑娘粉面桃腮,那一抹浅紫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整个人都灵动了几分。
只是头上光秃秃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又看了看手里那把碎布头,脑瓜子一转,有了主意。
杏娘的手那是出了名的巧,绣个花、做个绒花什么的,那都不在话下。
徐竹筱抓起那把布头,像阵风似的冲出了门,直奔隔壁林家小院。
“杏娘!杏娘!”
她这一嗓子,把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林杏儿吓了一跳。
林杏儿抬头,就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林杏儿不由得眼前一亮。
“筱娘?这衣裳真好看。”
徐竹筱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刚买的!好看吧?”
“好看,真好看。”林杏儿真心实意地夸赞,眼里满是欣赏,没半分嫉妒。
徐竹筱嘿嘿一笑,凑到她跟前,把那把布头往石桌上一摊:“杏娘,我想求你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
“你看这布头,颜色跟我这衣裳是一样的。我想求你帮我绣个好看的花样,做个头饰戴戴,成不?”徐竹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林杏儿拿起一块布头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徐竹筱的发髻,温温柔柔地笑开了:“这有什么难的?正好我这儿还有些彩线,给你绣几朵紫藤萝怎么样?垂下来一点流苏,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肯定好看。”
“紫藤萝?好哇好哇!”徐竹筱乐得直拍手,“就知道杏娘最好了!”
她一屁股坐在林杏儿旁边的石墩子上,看着林杏儿熟练地穿针引线。
阳光洒在小院里,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林杏儿绣了几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今儿个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你们铺子不开了?”
往常这个时候,筱娘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来这儿闲磕牙。
徐竹筱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开着呢!生意好着呢!”
“那你……”
“我有空啦!”徐竹筱咽下花生,一脸得意,“我娘请了个帮工娘子,赵婶子,手脚可麻利了。所以我现在也就是个甩手掌柜,不用去铺子里帮忙了。”
林杏儿手里的针顿了顿,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
“真的?”
“那还有假?”徐竹筱晃着小腿,“以后我想什么时候出来玩,就什么时候出来玩!”
林杏儿放下手里的活计,拉过徐竹筱的手,轻轻拍了拍:“真好。这样咱们就能常在一块儿说话了。”
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静,朋友也少。
自从徐竹筱一家搬来,她这日子才算是有了点鲜活气儿。
可之前筱娘太忙,两人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如今好了,筱娘有了空,她这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那是自然!”徐竹筱反握住她的手,“等这头饰做好了,咱们就去街上逛逛。我也带你去吃那家香糖果子,刚出锅的可比带回来的好吃多了!”
林杏儿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个少女的笑声在小院里荡漾开来,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砰砰砰!”
冷不丁的,突然有人敲门,敲的还很急。
林杏儿手里刚穿好的针一抖,针尖便在那嫩白的指头上戳了个血珠子,她惊呼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眼神惊惶地看向大门。
“谁呀!报丧呢这么急!”
正房的帘子猛地一掀,林娘子大步跨了出来。
她今儿穿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围裙,脸上虽带着怒气,那股子利落劲儿却一点没减。
她几步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抽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浑身是土的汉子,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见林娘子,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嫂子!不好了!林大哥被人打了!”
这一嗓子,把林娘子定在了原地。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林娘子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却出奇地稳,稳得让人心慌:“在哪儿?人怎么样?活气儿还在不在?”
“在回春堂!流了不少血,腿折了!”
林娘子松开手,转身就往屋里冲。没过几息,她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荷包冲了出来,看都没看院里的两个姑娘,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杏儿看家。”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林杏儿整个人都傻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杏娘!”徐竹筱一把扶住她,手掌在她背心用力顺了两下,“别哭!先别哭!咱们跟去看看!”
林杏儿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死死抓着徐竹筱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疼:“筱娘,我怕……我爹他……”
“不怕,那是医馆,有大夫在呢。”徐竹筱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沉甸甸的。她拉着林杏儿,反手带上院门,朝着林娘子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汴京城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
两个少女穿过人群,林杏儿跑掉了鞋跟也顾不上提,徐竹筱紧紧护着她,避开路中间横冲直撞的骡车。
到了回春堂门口,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徐竹筱心头一跳。
大堂角落的一张板床上,林瓦匠正躺在那里。
一条裤腿被剪开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上面还能看见被人踩踏过的乌青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