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上称,直接把纸袋口折好,递了过去:“给,刚出锅的,小心烫。”
沈竹安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徐竹筱的手背。
那一瞬间,两人都像是被电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
沈竹安慌乱地去掏钱袋,手忙脚乱地摸出几个铜板就要往柜台上放。
“不用了!”徐竹筱连忙按住他的手,触手温热,她脸上一热,赶紧松开,“那个……你上次帮我那么大的忙,这点肉条就算是我请你吃的。”
“那怎么行!”沈竹安急了,眉头都皱了起来,“一码归一码,何况上次你已经请过我了。”
说完,他固执地把铜板排在柜台上,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生怕少了一个似的。
“哎呀你这人……”徐竹筱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不收!”
“不可不收。”沈竹安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游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不能占小娘子的便宜。”
“谁让你占便宜了……”徐竹筱小声嘟囔了一句。
两人就在柜台这儿推来让去,那几枚铜板在木台面上推得哗哗响。
苏棠原本坐在后头看戏,这会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柜台边,双手抱胸,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儿,最后落在沈竹安那张涨红的脸上。
“既然这位郎君非要给,筱娘,你就收着吧。”
沈竹安见苏棠发话,连忙行了个晚辈礼:“婶子说得是。”
徐竹筱只好把铜板收进抽屉里。
沈竹安如释重负,抱起油纸袋,匆匆丢下一句“多谢”,转身便出了铺子,那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眨眼间就混进了人群里。
徐竹筱盯着门口晃动的帘子,半晌没回过神来。
“行了,别看了,人都没影儿了。”苏棠伸手在闺女眼前晃了晃,挑着眉毛,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揶揄。
“娘!”徐竹筱跺了跺脚,脸红得像那锅里的红烧肉,“你说什么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明儿一早,咱就去人市看看。”
次日天刚蒙蒙亮,母女俩就揣着银票出了门。
牙行里人头攒动,那些个人就像牲口一样被牵出来溜达,明码标价。
苏棠原本盘算着,花个二三十贯顶天了。
谁知那牙婆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就是六十贯。
“六十贯?你抢钱呢!”苏棠那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双手叉腰,声调拔高了三度,“就这还要六十贯?你看那身板,风一吹就倒,能不能扛得动一袋面都两说!”
牙婆也不恼,甩了甩手里的帕子,皮笑肉不笑:“哎哟我的大娘子,您也不去打听打听,如今这世道,好的劳力多紧俏。这可是调教好的,带回去就能上手,省了您多少心?”
苏棠心里那个疼啊。
她在县城当姑娘那会儿,怎么着也算是富裕人家,家里也有签买来的仆人,可也没见过这么贵的价儿。
这汴京城,果然是销金窟,连买个人都比别处贵上几倍。
徐竹筱拉了拉苏棠的袖子,小声说道:“娘,那边角落里那个……”
苏棠顺着闺女的视线看过去。
墙角阴影里,缩着个女人。
看着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粗布衣裳虽然破旧,但是脸蛋还算干净,头发也没像旁人那样乱糟糟的,而是用一根木簪子挽得紧紧的。
她没像其他待售的人那样或是哭天抢地,或是麻木呆滞,只是低着头,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东西。
那牙婆顺着看过去,撇了撇嘴:“那个啊,年纪大了点,都三十了,不过力气倒是有,看着也老实。”
苏棠眯起眼,打量了一番。
这女人手掌宽大,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最要紧的是,她眼神虽然透着惊恐,却很干净,不像那些油滑的婆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瞧着就不像是憋了什么好屁的模样。
“就她了。”苏棠指了指。
一番唇枪舌战,唾沫星子横飞。
苏棠把那牙婆杀得节节败退,从六十贯砍到了五十贯。
而后双方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这买卖就算是成了。
第38章
◎那小生告辞了◎
徐家铺子后院。
那女人局促地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绞在一起,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竹筱端了碗水过来:“婶子,喝口水吧。”
女人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
她慌乱地摆手,又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妥,想接又不敢接,嘴唇哆嗦着:“不敢……不敢劳烦姑娘……”
“拿着。”苏棠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进了我徐家的门,一口水还是喝得起的。”
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却没敢大口喝,只是抿了一点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叫什么?”苏棠吹了吹茶沫子,目光如炬,在那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女人把碗放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回主家大娘子的话,俺……奴家叫冯春花。”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苏棠没叫她起来,也没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说说吧,怎么落到这一步的?花了我五十贯钱,我总得知道这钱花得冤不冤。若是那种手脚不干净,或是背了人命官司的,趁早说,我也好趁早退回去。”
听到“退回去”三个字,冯春花身子猛地一抖,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她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得砰砰响:“大娘子明鉴!俺身家清白,绝没有干过坏事!俺……俺是被骗了啊!”
徐竹筱有些不忍,想去扶,却被苏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些规矩,得立。
冯春花抬起头,眼泪已经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壑。
“俺男人……前年得病死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过往。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在乡下,没了男人的女人,就像是没了壳的蜗牛,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族里那帮吃绝户的……说俺克夫,要把俺卖给邻村的瘸子换彩礼,好给族长的孙子娶媳妇……”冯春花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瘸子是个打老婆的,前头两个老婆都是被活活打死的,俺怕啊……”
她趁着夜色跑了出来。
身上只有几个铜板,一双脚跑得稀烂。
本以为逃出生天,谁知人心比鬼还可怕。
“俺在路上遇到了个好心的妹子,她说带俺去汴京找活干,俺信了……”冯春花哭得肩膀耸动,“谁知道……谁知道一进城,她就把俺领到了那地方,拿了人家的银子就跑了……”
徐竹筱听得心里发堵。
吃绝户、被拐卖,每一步都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苏棠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见过不少世面,这种事儿听得多了,心也就硬了。
可硬归硬,道理还在。
“起来吧。”苏棠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清冷,却没刚才那么凌厉了。
冯春花还在那磕头:“大娘子,您别退俺回去,俺什么活都能干!俺有把子力气,能挑水,能劈柴,俺吃的少,一天……不,两天给个馒头就行!”
她是真的怕了。
若是被退回牙行,那种没人买的“滞销货”,下场往往是被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勾栏院去,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让你起来就起来,哪那么多废话。”苏棠皱了皱眉。
冯春花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依旧弓着腰,像只受惊的鹌鹑。
苏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虽然个头还没冯春花高,但那气场却是压得死死的。
“听好了。”
苏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院子里。
“我把你买回来,花了五十贯。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们全家起早贪黑一个个铜板攒出来的。”
冯春花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所以,你得把这钱给我挣回来。”苏棠话锋一转,“铺子里的活计重,洗碗、切菜、打扫、跑腿,样样都得干。做得好,有饭吃;做得不好,我也不会打你骂你,直接发卖了事。”
“俺一定好好干!拼了命也干!”冯春花急忙表态,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
“还有。”
苏棠顿了顿,目光在冯春花那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身走向柜台,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铜钱。
“咱们家虽然是做小本买卖的,但也不是那些刻薄的地主老财。”
她将那一串铜钱放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