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是签了死契的,按理说只有口饭吃就行。但我苏棠做事,讲究个公道。”
苏棠竖起一根手指。
“每个月,给你一贯钱的月银。”
冯春花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贯钱?
给一个签了死契的奴才?
要知道,在乡下,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也就这么多,而且还得是那种不包吃住的长工。
像她这种买断了身子的,主家给口剩饭吃那是本分,打死了那是活该,哪有还要给工钱的道理?
“若是铺子生意好,你干得卖力,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
苏棠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儿,“另外,四季衣裳各两套,病了给治,不扣工钱。”
徐竹筱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那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拿捏人心的模样,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她娘不愧是她娘,就是厉害。
光有威严不行,还得有恩典。
“扑通!”
冯春花再次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整个人都软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感激。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她本以为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却没想到,这一脚,竟是踏进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行了,别嚎了。”苏棠嫌弃地挥了挥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赶紧起来,去后厨把那堆碗洗了,记得用热水,别把油花子留上面。”
“哎!哎!俺这就去!”
冯春花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鼻涕泡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厨房冲。
那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徐竹筱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娘,你真厉害。”
“少拍马屁。”苏棠白了闺女一眼,重新坐回藤椅上,“五十贯呢,不让她干出个一百贯的活来,我这心里就不得劲。”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徐竹筱分明看见,娘的眼角也带着几分笑意。
有了冯春花的加入,徐家铺子那叫一个如虎添翼。
这冯春花果然是个干活的好手。
不仅力气大,那手脚也麻利得很。
苏棠原本是铺子里最忙活的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得时不时去后厨盯一眼火候,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现如今,她倒是成了个闲人。
手里抓着把瓜子,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甚至有时候闲得发慌,干脆就把铺子丢给闺女,自己去隔壁林娘子那儿串门唠嗑去了。
“娘,您这就走了?”徐竹筱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却见亲娘已经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还插了根银簪子。
苏棠磕开一粒瓜子,把皮吐在手心里,眼皮子都没抬:“怎么?我还得给你们当一辈子老妈子不成?春花在那儿顶着,前面有你,我还不能去松快松快?”
徐竹筱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能,当然能。您可是咱们家的掌柜,哪能天天烟熏火燎的,去吧去吧,要是林婶子留饭,您就把那坛子腌好的萝卜带回来点儿。”
“馋死你算了。”苏棠笑骂一句便出了门,背影看着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铺子里生意依旧红火,不过过了午时那个饭点儿,人流便渐渐稀疏了些。
徐竹筱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帮子看着门外。
街上的日头正好,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亮。
徐竹筱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沈郎君?”
“嗯……一份炸猪肉条。”
沈竹安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要酸甜口的。”
徐竹筱熟练地从大瓷盆里夹起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条,那糖醋汁裹得均匀,在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嘞,多给你饶两块。”
徐竹筱手脚麻利地包好,递了过去。
不过沈竹安却没急着走,而是吧手里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叶包放在了柜台上。
“咚”的一声闷响。
徐竹筱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那荷叶包里透出一股子霸道的香气,不是寻常的油烟味,而是一种带着焦香、混着孜然和某种特殊香料的肉味。
这是……
“这是炙羊肉。”
沈竹安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却极快,仿佛慢一点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是在‘樊楼’旁边的铺子买的,味道尚可。”
徐竹筱瞪大了眼睛。
炙羊肉?
在汴京城,羊肉可是金贵物。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着几次荤腥,就算是吃肉,多半也是猪肉鸡鸭。
羊肉那是达官显贵才常吃的,一斤羊肉的价格,都快赶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嚼用了。
她抬起眼,目光撞进沈竹安那双清如泉水的眸子里。
少年郎君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这会儿竟显得有些僵硬,抓着炸肉条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似乎无处安放。
“给……给我的?”
徐竹筱指了指自己,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可不是两文钱一碗的茶水,这是汴京城里也没多少人舍得天天吃的羊肉。
沈竹安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被那炙肉的炭火燎过一般。
他避开了徐竹筱灼灼的目光,视线飘忽地落在柜台那一排算盘珠子上,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嗯。”
似是觉得这一个字太过单薄,显不出诚意,他又慌乱地补了一句:“上次你说过想尝尝羊肉什么滋味,我便自作主张去买了些。”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瞥了徐竹筱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
“特意买给你的。”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徐竹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哪能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馋话,竟被这人记在了心里。
这炙羊肉,少说也得好一贯多呢。
“这也太贵重了。”
徐竹筱抿了抿唇,手刚伸出去想把荷叶包推回去,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油纸,却又停住了。
推回去?
那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
沈竹安这人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是个倔的,若是这会儿拒了,怕是他夜里都要睡不着觉,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多谢沈郎君。”
徐竹筱眉眼弯弯,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正好今晚加个菜。”
见她收了,沈竹安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不必,不必客气。”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守礼克制的模样,只是那红透的耳根还没消退,“那小生先告辞了。”
说完,他抓紧那包酸甜口的炸肉条,转身便走,步子迈得有些急,衣摆带起一阵风,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徐竹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39章
◎徐竹筱:她要发愤图强!她要赚大钱!◎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盘摆在正中间的炙羊肉上。
油亮的肉块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喷香的孜然,外焦里嫩,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这是哪儿来的?”
苏棠刚洗完手,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这满桌的肉香惊得瞪大了眼。
她虽然出身不差,可自从嫁给徐青山,又搬来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哪怕是最近铺子赚了钱,可花销也大啊,至于羊肉这种金贵物,也就是逢年过节敢想一想。
“我今儿买的。”
家里有钱,她女儿手里更有钱,因此一家子快快乐乐的吃了起来。
“嗯……这味道,确实正宗。”
徐竹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真好吃。
一想到这是沈郎君送的,就更好吃了。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脑海里浮现出沈竹安那副红着脸、结结巴巴递肉的样子。
“筱娘?”
徐竹卿放下碗筷,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妹妹脸上。
他生得俊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却藏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锋利。
“想什么呢?饭都要戳烂了。”
徐竹筱回过神,脸上莫名有些发烫,连忙扒拉了一口饭掩饰:“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羊肉太好吃了,想着咱们以后若是挣了大钱,也要天天吃。”
徐竹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